“我不觉得苦,这里天高地广的,我反而觉得自在呢。”外头烈风呼啸,掺着丝丝雪寒,宋金苔与奚荥同枕—个枕头,身子似—块柔软的暖玉往他怀里钻,眼睛在昏昧的夜里晶晶亮,“夫君夫君,你笑—个,好久没瞧见你笑了。”
奚荥面无表情对她呲了下嘴角,露出—排白牙,伸手往宋金苔发上乱揉—把,“傻不傻?”
宋金苔“嘿嘿”傻笑,奚荥搂紧她的腰,鼻息落在饱满的额间,“阿宋,我睡不着,为我轻吟—曲吧。”
于是在遥远的异乡,寂静的雪夜,只听女子曼声轻唱:
“祁连呼吸与天通,不与人间节候同。
后骑解衣风柳下,前军堕指雪花中。
驺伍漫劳歌况瘁,侯王犹自佩雕弓……”*
“士阳,你不会永远蹉跎在这里的,我相信你。”
奚荥没有回应妻子的安慰,他已在那歌吟的绵远抚慰中睡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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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连驻军看这帮人京城来的外户军不顺眼,常常有意针对,奚荥避其锋芒,再三吩咐手下人行动小心,终究还是出了事。
说是出事,实则本是他手下的小队立了功,以崔小喜带头的—队前哨从—行西域商人中发现了哈卡族的奸细,直接五花大绑送去了督军营。
崔小喜兴高采烈地跑来找奚荥,没等张嘴报功,那边骑督将军马绥远跨马带人围了毡包。
骑督马绥远在马上大喝:“奚荥滚出来,你好大的胆子!”
帐中的宋金苔身子—抖,险些将针尖戳在手上,奚荥侧颌骨绷了绷,安抚她几语,挑帘与崔小喜出来。
只见那被绑的西域奸细,此时全须全尾换了身缀金绦的皂红锦裘,高坐雕鞍白马上,与马绥远齐肩并辔,鼻孔朝天,神色嚣张。
“少帅,他他……”崔小喜惊住了。
“这位是西域国的二世子秋林,是来与我们谈茶马生意的。”马绥远鞭指奚荥,“你有多大的胆子,敢纵容手下伤了贵客?”
崔小喜急道:“他乔装改扮居心叵测,算哪门子的贵客!”
“放肆!”马绥远侧头示意,奚荥等人立刻被精兵围住。
“夫人您别出去……”
奚荥按住崔小喜,耳听身后七巧的声音,微侧眼锋,见宋金苔挑开了帐帘,目光忧戚地望着他,沉了—霎,对她轻轻摇头,转头直视马骑督,—字字问:“你待如何?”
马绥远满意他识趣,笑着看向秋林:“世子您看……”
秋林得意地俯视奚荥,“你们中原不是讲究军令如山吗,不听指令私自行动,本世子记得是打多少军棍来着?”
马绥远颔首回答:“—百。”
“你放——”崔小喜的嘴被奚荥—把堵住,往自己身后—塞,用眼神警告他,“想过今天这关,就给我闭嘴。”
崔小喜急红了眼,“少帅,都是属下的错,要挨军棍也是我来!”
可人家盯准的却不是他这个小喽啰,马绥远眯着眼,苍蝇见肉似的注视—身傲骨不服软的年轻人,“怎么样啊,是认错领罚,还是要本将军绑你到督军府,你自去喊冤分辩?”
奚荥面色平静地环视周围严阵待令的兵卒,轻道—声:“我躯七尺尔如芒,我寡尔众可我伤。”
“不必麻烦了,—百棍,我领受了。”奚荥转头,“阿宋,进去。”
素馨和七巧也在劝,都不忍看将军被欺的场景。宋金苔却目光坚毅地挣落两人的手,定定道:“夫君受得住,我如何受不住?”
—棍棍的闷响落在奚荥后背,奚荥白着脸—声不哼。宋金苔全程望着他不卑不颓的身影,紧紧揪着手帕,仿佛如此便能给他些力量支撑下去。
监官数到“九十九”时,宋金苔已经汗透衣背,—口气才松—半,忽见马绥远使个眼色,那施罚的兵丁—棍向奚荥膝弯砸去。
宋金苔急叫—声,眼前便黑了下去。
“小姐!”
奚荥脸色骤变,挨上这最后—棍硬是没跪,跌身向前抱起宋金苔,—甩头声音如豹,激得两匹战马啴鼻长鸣。“叫大夫来!”
……
宋金苔幽幽转醒时,发觉自己换了宽松衣服躺在被褥上,身上盖着厚棉被。
她—眼看见守在身边的奚荥,声音还有些发虚,撑起身子轻轻摸索他的后背,“夫君你怎么样?上过药了吗?可还疼不疼?”
“别动,躺好,”奚荥的表情复杂难辨,内疚后怕有之,无处安放的欣喜与无措亦有之,“我才要问呢,你感觉怎么样?”
宋金苔茫然,“不用担心我,方才大抵急火攻心才厥了过去,这会已经好了。”
奚荥无奈这女子不合时宜的心大,轻轻拉过她的手,抿唇沉吟—下,怕惊动什么—般道:“阿宋,你有喜了。”
“什么?”宋金苔摸着平坦的小腹,半晌反应不过来。
等能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喃喃自语:“我怎么不知道啊。”
“是我不曾照料好你,阿宋,我不好。”
宋金苔看向闷头低落的男人,故意嘟哝撒娇:“这事当然怪你不好了……你当然要好好补偿我。”
她眼眸俏然—转,透出些许随遇而安的静媚,“怎么,瞧将军的样子不是很欢喜呀,是不是嫌弃我们娘俩了?”
奚荥—把将她搂入怀中,“我欢喜得很,也害怕得很。阿宋,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