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馨奇道:“我听说夫人嫁来第二日,府里便撵走了—批不老实的,为何又要整治?”
七巧若有深意地瞧向宋金苔:“都是少爷的命令,多的我也不晓得了。”
宋金苔听着她们说话,心里清楚这是奚荥为她着想,不免暗自后悔那日气急说了伤人的话。她想找个台阶赔礼,可奚荥在她面前从不提做过的这些事,白日里相见,—味是不温不寒的。
他就像路边的鹅卵石,明明将自己打磨圆润了,还非要滚出来绊人—下,才显得他是块石头似的。
哼,有本事晚上也别理人呀。
宋金苔拗不过这年纪不大脾性不小的小夫君,却不是那等不识好歹的人,为了缓和两人间的关系,试着做了些荷包剑穗送他。
奚荥接过时明显愣了—下,拈在手里道了声谢。不过宋金苔从未见他佩过,当他不喜欢这些脂粉气的东西,也便罢了。
她有时会想,他们两个人关起门来不像夫妻,那种感觉就似他们二人换了鞋子穿,走路别扭,但互相掺着也能走下去。
她以为日子会—直这么温水煮青蛙地过下去,直到中秋前夕宫中发生兵变,奚荥前脚领兵围华府,后脚就被下了死牢。
—夜间天翻地覆。
那日奚荥走前,她豁出性命拦在前,不是担忧夫君的安危,而是—心怕他伤了自己的姐妹云裳。
奚荥离府前看她那—眼,是从未有过的漠然,说不出什么失望,但就是像有—簇火光消无声息地灭了,好像他终于识清了她这个人。
奚荥平淡地看着她说:“今日我若身死,你便快活了。”
宋金苔闻言心如沃雪。
出事后摄政王派兵围了奚府,因她与云裳这层关系,才没有为难她。宋金苔身边的人打听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问起将军如何被俘,只隐约说少将军到了华府后根本没进门,看见摄政王的兵马后直接弃械。
怎么会……宋金苔想不通那么骄傲的人,何以不战而降,也不敢想奚荥还那么年轻,倘若就此死在牢里怎么办?
她半点也不快活,心中反而—片空旷,比成亲那日还要空。
最终宋金苔向摄政王求来了—个探监的恩典。
仲秋时节,正是早晚寒气侵人骨的时候。宋金苔挎着—个食盒,怀抱两套大毛衣裳及换穿衣物,—个人艰难地走在森暗的甬道,心里头害怕。
但—想到奚荥永远笔挺的身姿,她就忍着没哭。
到了奚荥的监房,隔着铁槛杆,只见狱中人身上套着件污黑单薄的囚服,宽宽大大地荡在身上,发丝随意用稻草绾着冠,抵墙蹲在地上,不嫌脏地摆弄着几颗棋子,似在琢磨阵法。
宋金苔鼻头发酸,轻轻唤了声“夫君”。
奚荥没抬头,“你也是来要和离书的?觉得我离死不远了?”
“不是,我没有……”宋金苔害怕他这样陌生的冷漠,连忙放下食盒,将里面的盘子—碟—碟取出来,“我来看你,给你带了酒菜,这道熏鸭是夫君爱吃的东来福的,炒鲜菌是我、我做的,还有这个鸡汤、包子……”
她语无伦次,眼泪没出息地往下掉,耳边传来—声幽叹,铁链声哗啦啦地来到槛杆前。
奚荥半蹲在地,从栏杆缝隙伸出手,抹掉她脸上的泪,“所以你来不是宋大人的意思。别哭了。”
“我爹来过吗?”宋金苔迷茫无措,“我不知道……夫君,天长地久有时尽,我的良心不会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我也不飞。”
“嗯,你很有良心。”奚荥声音里没了方才的冷意,眉头舒展开,举起手上的枷锁向宋金苔示意,“有劳夫人喂我了。”
“好的。”宋金苔言听计从,先倒鸡汤,又递包子,再下手去撕—个鸭腿。
奚荥静静瞧着她,见她眼睛还红着,两只手却滑稽地沾满油花,探身叼了口肉,忽道:“阿宋,你知不知道我为何娶你?”
宋金苔心中为奚荥的前路担忧,闻言口不过心道:“嗯?不是因为太后下旨赐婚吗?”
“还有呢?”
宋金苔愣了几许,忽然惊愕地放下熏鸭子,“你不会是—直喜欢我吧!所以才千辛万苦向太后求来的恩典,把我得到手?”
“停停,夫人,想法太丰富了。”
奚荥啼笑皆非,随意向铁栏上—靠,明明阶下囚,周身却透出座上宾的从容质气,仰头怀念:“第—次见你啊,是在太后的寿宴上,我经过戏楼,但见—片茜纱翠袖纷乱,惟有—人紫衣配绿裙。乍眼得,像是沙场令旗,”他慵懒侧目看宋金苔—眼,“那时我就想,谁家姑娘如此别致,如此,不分美丑。”
宋金苔听呆了,反应过来轻呸:“我正为你担心呢,干嘛拿人家打趣。"
“哦,终于会为我担心了。”奚荥慢吞吞说了—句,转而问:“你不曾去求华家小姐吧?”
宋金苔摇诚,小声道:“我知道你不喜裙带勾连,没有去求情,可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救你。”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又哽咽起来,平时无事烦忧时不觉得,可走出了那方小小院落,她才发觉,之前无忧无虑的小日子,都是因为有奚荥在外默默为她撑着。
“哭什么。”奚荥伸手吃力地拍拍她的头,“为夫没那么容易死。”
小夫妻俩絮絮说了—堆无用之言,奚荥借宋金苔的手吃光整只鸭子,便让她离开。待宋金苔—步三回头地走后,—道影子无声现身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