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一处僻静之地,姜贯忽而朝孟妱跪了下来,叩头道:“奴才有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却不得不说与殿下,望殿下饶奴才不死。”
姜贯是皇帝跟前的御用掌事太监,除了皇帝与太后,他还从不曾向任何人行过如此大礼,孟妱忙俯身将他拉了起来。
“姜公公有话直言便是。”
姜贯被孟妱搀扶着缓缓起了身,双目却定定的瞧向一旁的沈谦之,他神色肃穆,极其恭敬的向他行礼道:“太子与陛下一般,皆是仁义有余而狠辣不足,若天下安稳,日后必是一位贤德的明君,可若是逢乱,只怕……”
太子不一定能镇得住这江山。
姜贯没把这最严重的话直接说出来,而沈谦之却也明了。
接着,便见姜贯向他作揖,声音郎朗道:“还望首辅大人,可以替殿下守住一片盛世清明。”
沈谦之脸色沉了沉,少时,他微微抬手,将姜贯扶起,道:“公公请起。”
“嘉容定竭尽所能。”
这时,三人已到宫门首,姜贯方又向二人行礼,目送他们出了宫门。
卫辞站在马车旁正候着,见他们出来了,忙道:“殿下,大人。”
沈谦之扶着孟妱的腰缓缓走向了马车,而后朝卫辞道:“回府罢。”
沈谦之先托着孟妱上了马车,而后才跟着跨了上去。
孟妱坐在马车内一侧,沈谦之缓缓进来,便坐在了她身侧。一路上,孟妱都缄默不语,回了公主府,天色便已暗了下来,她只说觉着身上乏累,略喝了几口粥,便回房歇去了。
夜晚,孟妱躺在榻上,她并未让人点灯,寝殿内一片漆黑。
沈谦之从书房出来,见主殿黑着,便折回书房梳洗换了寝衣。
孟妱的寝殿有一扇大窗,在月光的照映下,也略能瞧的清。
沈谦之缓步走入内殿,孟妱正侧躺在里侧。他揭起被角轻躺上了榻,顿了顿,他伸手拥住了身前的人,低声问道:“还没睡?”
孟妱并未回身,只静静感受着他的温度,那能给她带来安慰的体温。
良久,她才出声道:“你怎的知道我没有睡。”
耳边响起低低的一声轻笑,他道:“你只顾着长叹气,怎像睡了的模样?怎的了?是因着姜贯白日说的话?”
他一面托着孤,一面又那般向孟妱说着皇帝的形景。
孟妱缓缓转过去了身子,反搂住了他,将脸埋在他胸前,不一会子,沈谦之便觉出了怀中人的抽噎,他抬首将她的后颈按的更紧了些。
“爹爹不肯喝药,是要同母亲一般,抛下我了么?是么?”她虽是这般问着,可却像已经得到了答案一般,一面问着一面低声啜泣着。
沈谦之并未开口回应她,只是拥着她,一下一下顺着她的长发。
良久,孟妱终于又道:“爹爹他累了……他想歇着了……”她的语气中充满了绝望与心痛。
“我的怀仪,一直便是这样聪慧。”
沈谦之知道,她什么都明白,只是……不是所有容易明白的事,都容易接受。
“可我舍不得……舍不得……”孟妱不由得将沈谦之拥的更紧了,一直在睡前,都不住的低语这着。
*
自沈谦之与孟妱出了奉天殿没有多久,皇帝便累极睡着了。
睡梦中,他又回到了濧州城,还是在那条山路上,雨下的很急,他的马车因失了控不甚滑落山间。
便是那个女人用她娇小的身子,将受了重伤的他,生生扛着扶回了山洞里。
一整夜,她都未说一句话,只默不作声的替他处理着伤口,伊始,他还只当她是个哑巴。
终于,在她面不改色要替他穿上衣裳时,他攥住了她的手:“你又是谁派来的人?若是直接杀了孤,岂非更快一些?”
她轻蹙起了眉头,却还是没有回应。
“若是你想借此,便成为那些女人中不同的一个……”他手上的力度不由加重,话未说完,终于听得了她的一声回应:“你弄疼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在这里番外里,会把皇帝,和李韵的事都写了。
第92章、番外·日常
他怔了一瞬,蓦地松开了她的手。
可后来,他却从女子口中听得一句令他讶异的话:你在……怕什么?
分明质问她的人是他,处于劣势的人也是她。
可她却反问他在害怕什么。
这些年来,她是唯一一个如此问他话的人,包括母后在内。
他早早坐上了太子之位,这却并未给他带来太多快乐。相反的,他成了那个在众皇子皇女中特殊的存在。对于其他皇子皇女来说,太子便是君,他们是臣。
每每见他时,他们都要朝他行礼。
渐渐地,他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层厚厚的隔阂,他便是在这层隔阂的笼罩之下长大的。
每个人一生所得似乎都是平衡的,他得到了整个天下人都想得到了权势与地位——天子储君。却几乎夺走了他所有的爱。
母妃对他的爱,也并非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而是一个后妃对储君的爱。
祖父只是朝中的正二品尚书,他的外戚力量虽不算宫中皇子最弱的,却也不是最强的。为了他的太子之位,母妃费劲心神。
母妃对他是这般,更遑论旁人。
自他收了皇长兄亲手给他戴上的一串浸过毒佛珠后,他便再也不相信任何人给予他的所谓“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