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叹息让她想把他扯得粉碎。
把一切粉碎!
不想听,不想听,不想听!
统统滚开滚开滚开!
但求无知,但求无觉,但求无闻!
但求一切寂灭,但求……
“即便从头来过,你仍是你,终有一天,前尘再现,即便历尽千世万转。名,不过是名,简凊凊也罢,妙灵也罢,花淇淇也罢,你,只能是你。”
长风作,混沌开,光明大盛,浮空现明镜,映出本来身形。
何为实在,何为虚幻?
何为显像,何为其形?
何为前因,何为结果?
是从来不曾变,还是一切本皆无?
但想遁入凡尘,种种尽数抛开。
“简氏之女,为什么到别派求仙?”
“凊凊二字很别致,比妙灵好。”
“不脱俗杂,怎得大道?你之于我,我之于你,如同一切常人。”
“妙灵,一切皆执念,放下得解脱。”
……
萝卜卷在风中颠簸旋转,粗声大吼:“妖妇,恭喜你终于清醒过来寻回了自我!你若想报复吾,尽可凉拌清炖红烧,吾这种绿皮红心萝卜,做风晾萝卜干不甚适口!”
她抬手一挥,明镜粉碎,虚空破灭,萝卜嗷一声,卡上了树杈。
云之端,楼歌似有所察,再蓦然回首。
东奕亦停下:“师兄?”
楼歌微微皱眉,天越发蓝得异常,远处山脉,一片平静。
“没什么,方才以为有风声。”
长草苍苍,藤蔓垂挂,山洞仍很清凉。
草铺上的少女仍然好像在沉睡。
真是很寻常。
样貌资质,脾气运气,皆泯然众人。傻呆呆地艳羡他人,平凡过活。但是她最喜欢的模样。
此时站在此处,心情真甚是微妙。
再喜欢,连这具躯壳,也不是原装了。
啊,用上了原装这个词,属于花淇淇的种种,还是留下了不少。
“依然不肯弃此躯壳?”
她向旁边一瞥,淡淡道:“留做纪念。”
以后该叫什么名字?
归本回元,应叫回本名。但那个名字,实在不想叫。
师尊师尊,为何你总不肯看我?
师尊师尊,为何你不再叫我凊凊?
……
凊凊,简凊凊。
道号妙灵。
常明历夬渐三百六十一年,东海简氏得女,天生五彩霞,室有异香,双名凊凊,两岁习字,即诵道诀;六岁入紫昆派,道号妙灵。熟读经书百卷;十岁习丹道、辨阴阳;十二岁辟五谷,纳灵气;十五岁脱换尘格,得掌座仙子授秘卷十部,持清宁之心,悟盈一之道。
紫昆派的典册上,曾有此载,她自己亦曾见过。
但那些书页早已尽数毁去,紫昆派千百年,无人再提及她名讳。
那个勾搭师尊不成,道心尽废的女人,灰飞烟灭在虚空中,被当成黑历史,选择性遗忘。
的确是黑历史。
当时真的很雷。
她轻轻一敲额角。
一旁悬浮的枯玉问:“怎么了?”
她道:“没什么,可能精分太久,意识还是不能统一。”不合体的词语念头总是会冒出来,譬如此刻。
但,即便在凡尘时,看戏她也总喜欢反角,大约是在心底深处,仍寻着了共鸣。
洞外碧空朗朗,无瑕无疵,阳光甚好,一如她初入紫昆派之时。
六岁入门,与出生时就到了紫昆派的师姐师妹们微有隔阂,总玩不到一块儿。
同门常在背后议论,她是师尊们为了一雪轩辕星萦被参星宫抢走之恨才寻来报仇用的。总时常将她与轩辕星萦比较。
幼时在家打下根基,与紫昆派的修炼方法不同,或有相悖,须忘却后再重新修炼。
忘真心比记诵更难。
师父常常让她在静室单独修炼,不与师姐师妹们一起,越发疏离,想和别人玩,又怕生不敢开口。
直到某天在莲池的凉亭中,无意碰见了那个少年。
他枕着栏杆大睡,染着荷塘黄昏颜色的面庞是她见过最好看的模样。
当时真的只是想亲近这个好看的小哥哥。
不知道他辈分高了很多,要称作师尊。
那时他也还是紫昆派长老们谁提谁头疼的不成器弟子流昔,而非如今仅供仰望的流师祖。
他睁开双眼,撑起身,望着她的眼角挑出笑意:“咦,你是哪一辈的弟子,叫什么名字?”
她呆呆回答:“我叫简凊凊。”忽而想起门派中只可称道号,又忙补充,“我道号妙灵。”
“原来是妙字辈。”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我名叫流昔。凊凊二字很别致,比妙灵好。”
万劫不复的开头。
但当时懵然无知,偷空就下意识找寻他的踪迹,追随等候。
爱恋之心,是在年岁大了之后才渐渐生出,彼时只是单纯想找个玩伴罢了。
她在家中时,常缠着兄长玩耍,流昔之于他,是兄长的替代。
少年哪有耐烦和小女孩玩耍的,偷懒休息的时候偶尔被她找到,他就笑一笑:“嗳,怎么又是你?总甚巧就遇到你。”
她脸颊火辣辣热,不敢说自己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找来的。
其实找到了,他也不怎么陪她玩,多是敷衍逗她几下后,从随身的多宝袋中寻出个山下带回的玩意儿给她,打发她自己玩,而后倒头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