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遇抬头直视着大爷,“为什么?这鱼的做工不是最好,色料也有偏差,为什么最喜欢?”
大爷哈哈大笑起来,“公子是个懂行的人啊,的确,这飞鱼不是老夫做的最好的一个,不过,公子不觉得这海中之鱼想要翱翔天际,这理想不可贵吗?”
姜遇看着飞鱼漆黑的双目,“鱼儿离水即亡,它追逐一场空妄,难道不可悲吗?”
大爷捋着胡须,“是啊,不过因为可悲,才可贵啊。看公子这模样,想必涉世不深,等哪日公子也像这鱼生了奢望,就懂了。”
姜遇看着飞鱼,沉默了起来。
陈米在一旁认真挑选着,在一只风筝之下看到了一只水蓝色的蝴蝶,她轻轻把它抽出来,“那我就这个吧。”
大爷一慌,“哎呀,这个怎么在这儿?姑娘,真是对不住,这是孙儿顽劣,把蝴蝶涂成了蓝色,没想到居然被带过来了。你换一个吧。”
陈米摇头,“不用,我觉得这个就很好。”
大爷摆手,“诶,哪儿有蓝色的蝴蝶嘛。”
陈米望着那澈蓝如水的蝴蝶,“既然有想飞天的鱼,怎会没有想戏水的蝴蝶呢?就这两个吧,一共多少钱?”
大爷又捋着胡须笑,“姑娘说的在理。”
陈米和姜遇付了钱拿了笔,开始在风筝身上挂着的祈福带上写字。
陈米写完转头一看,姜遇半字未写。
“姜遇你没什么心愿吗?”
姜遇摇头。
“不想见你娘吗?”
姜遇还是摇头。
陈米有些好奇了,“为什么不想见啊?”
“见到了,也许不是件好事。”
“嗯……那你替别人许个愿吧。”
姜遇看着陈米,陈米笑着举起纸鸢,“我已经为自己祈愿了。”
上书一行娟秀的小字:愿父母安康。
姜遇看了一眼别人风筝下一串串的祈福纸或密密麻麻的文字,再转过头看陈米的,“真少。”
陈米放好笔,“这已经很多了。父亲母亲加起来有两个人,安康既要保证他们不饿死冻死,还要不生病,不飞来横祸,你看,我求了这么多呢。”
“那那些人岂不是贪得无厌?”
“人嘛,总是贪心的。”
姜遇思索了一下,落笔题字。
陈米歪过头来看,“姜遇,你真是心善。”
黑色的鱼尾之下,是半干的墨色字迹:
愿鱼儿如愿飞天,不致渴亡。
姜遇和陈米在草坪上找了处空旷之地。
今日春风繁盛,树叶沙沙作响,小草招摇。清新的风中含着泥土和樟木青草的气息,旷人心脾。
陈米和姜遇把风筝放在石上,松卷着线慢慢后退。
清风拂发,陈米撩开眼前的碎发。
“谢谢你。”
陈米微愣,放线的手顿了一下,“突然谢我作甚?”
姜遇看着满山坪的人,心中思绪微微起伏。
“我知道,你今日带我来放风筝,是希望我能渐渐适应人群。”
陈米望着渐远的蓝蝶,“被你发现了。我这样强逼你入这人群,你生气了吗?”
姜遇摇首,“我不是厌恶人群,只是太过害怕。”
“小时候,我因为不太会说话,被府里的孩童们围着欺负,娘每次看到我身上的伤总会伤心落泪。后来,为了躲开他们,我便常常一个人待着。”
陈米第一次听姜遇讲他儿时的故事,她扭过头来看他。
姜遇卷曲的睫毛微颤,黑亮的眼眸似乎生了一层淡淡的雾,朦胧着过往。
“但是娘依然希望我多去接触人,她便常常牵着我的手去街上买糖葫芦,听戏曲,看皮影……娘温热的手牵着我,再多的人,我都不感觉害怕。”
他的唇角轻轻一弯,但稍纵即逝。
“可惜娘后来离开了。”
陈米看着他的脸,“那你现在,害怕吗?”
姜遇微微摇首,他唇角渲开淡淡的笑,像这春风一样温煦动人,“你在,我不害怕。”
姜遇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字落入陈米的心间,扰乱了它原本的节奏和韵律。
“起风了。”
陈米赶紧转回头。
春风一扬,飞鱼和蓝蝶刹那间腾飞起来,手中弯曲的线飞直。
“看来我不用帮你去拉风筝了,今日风可真大。”陈米轻轻笑着,刚才异样荡起的心绪变回了一片静海。
姜遇看着蓝天白云间的飞鱼,目光似乎愈来愈深远,“娘走以后,小布也会带我出去。”
陈米收放着风筝线,“嗯?小布?”
“小布是我弟弟。以前只要牵着他,无论去人再多的地方,我都不会惶恐。”
“那他现在人呢?生病了吗?”
姜遇的眼落下阴影,“他死了。”
陈米愣住,手一停,风筝线崩断了,蓝蝶一晃,跌进天空,愈飞愈远,最终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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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遇在药草园挖药,小布在一旁扑蝴蝶玩。
“哥哥!哥哥!”小布笑着跑过来,神秘兮兮地合着双掌。
“哥哥你看!”他张开手掌,扑腾出来一只黑白相间的菜花蝶,它飞出来落在姜遇指间,然后又扑腾着离开了。
姜遇笑,“小布,你可知蝴蝶是有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