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淮铮得到线报,多次劝其不要涉险。
“斗、斗、斗,其实我有些疲乏了。”蒲郁道,“淮铮,我只想死的那刻,能觉得自己这辈子对得起良心。”
“不要讲这么不吉利的话。”
“淮铮,你看原来那些军统、CC叛投日本,出卖同胞。我们死了那么多战友,谁说得准下一个不是自己。”
“我想,他也不愿意听你到你说这些。”
“淮铮,同我做个约定罢。要是哪天我死了,我不要墓碑。可以的话,请你把我的骨灰带回天津蒲家老宅的后山。”
“我答应你。要是我先死了,也请你把我的骨灰带回天津。”
二人相视而笑,蒲郁道:“可是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
“只要我们活着,就能看见那一天。”
他们不曾谈生死,这是头一回。
相较蒲郁他们陀螺似的连轴转,吴祖清近来颇为闲适。倒不是没事做,而是两方交给他的差事大都无关痛痒。
两党达成了联合抗日阵线,但各中人揣摩校长心思,令斗争没有中止(暂时退居次要)。起初军统,尤其是以反赤为纪要的中统消极怠工,得到指示方针后复活络起来。
里外不得安宁,吴祖清不应该这么闲适。也许同时受到两方的怀疑了,他感到困顿。
在秘密寓所私会时,蒲郁觉出吴祖清些微的焦躁,漫不经心道:“可是吴太太催得紧?”
吴祖清对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摘下腕表、戒指搁在桌上,他道:“过来。”
她反而往后倒,双手肘撑在床榻上,褪至膝盖的玻璃丝袜拢出层层褶皱。脚尖在地板上划啊划,染了青石蓝的脚趾甲在丝袜下显得朦胧。
“不要。”她微微收着下巴,却又抬眸瞧他。
“没人催我。过来。”
她抬腿撩拨他的西裤,一种妖冶感自她的眉眼生出,宛如挟起一阵清风,连窗旁的薄纱帘都被卷动了。
吴祖清起先还不动声色,任由那青石蓝在西裤上来回作画。一刹间,他落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脚踝,以拇指揉捏着脚心。
“痒。”蒲郁咯咯笑着,想挣脱他的戏弄,费了些气力也没能达成。
“还要我说几遍。”他也带着笑,但她看出了其中暗含的警告。
“二哥。”尾音拖长,有一分祈求。
吴祖清终于放手,蒲郁缓缓收回腿,安分了。可还未来得及收回思绪,便教他起身一把逮住手臂拽了过去。
蒲郁扑似的跌跪在呢绒毯上,膝盖将将触着他的皮鞋。他复坐下来,手轻轻覆在她头顶,指尖穿进鬓发发帘,将头发拨至耳后别着。
已由不得她拒绝了。
事后,蒲郁借吴祖清的手起身,旋即落在他怀中。侧坐着拿起边桌上的银烟盒,抽出一支烟来引燃。
各自吸着烟,她暂时没去想整理半敞的旗袍前襟。他的手便探了过来。
“二哥。”她笑这人饕不足。
可他只是在下缘掠过,绕上来握住了脖颈前的翡翠挂坠。
“在哪里买的?”
“二哥对翡翠有兴趣?”
吴祖清松开手,淡然道:“是一对罢?”
大抵,对他们来说戒指是无所谓的东西。其他成双的东西则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嗯。”蒲郁起身,扣上前襟的盘扣。
吴祖清忽然没兴趣追究了。也许是不敢深究,比起他来,她的先生能给她的多太多了。而他们呢,似情人非情人,唯躲在这僻隅偷欢。
“没有打探的意思……”蒲郁出声道,“就是觉得二哥今日心情不大好?遇上什么棘手的事了吗?”
“我的处境,你多少知道一些。”他处处不顺心。
“二哥要是有时间的话,在这里多陪小郁一会儿罢。”多会说话,令人熨贴。
他们在寓所里待了一个下午,只谈诗词歌赋、风花雪月。让人生出一种错觉,还是多年前,他开始引导她典籍。那时,他还不知道她这么惹人惦念。
“小郁,如果有摩登机器能够让人回到过去,你想返回什么时候?”
“嗯……”蒲郁思索着,“大约会回到二哥还在的时候罢,再放一次风筝也好。”
当然,她说的是蒲二哥。吴祖清牵了下唇角,说不出什么感觉。
蒲郁反问:“你呢?”
“一九二八年。”
他们相遇的那一年。
蒲郁笑道:“原来二哥想再见十六岁的小郁。”
不是的,若时光倒转,他一定不会在戏院门口搭那把手。
那是他罪恶的起始。
“在那之前,我会去香港找到一位吴先生,”蒲郁又道,“告诉他我长大后要嫁给他。”
当是玩笑了。
当下,露台朝向外滩的复式公寓。背向的厨房炊烟袅袅,蒲郁把餐食接连端到饭厅桌上,朝外喊:“淮铮,吃饭啦!”
那边朗声应了,而后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傅淮铮边资料便坐下来。蒲郁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傅先生,吃腻我做的菜了是嘛?再看你不要吃了。”
傅淮铮立马放下文件,拾起筷子,“不敢,怀英的厨艺恐怕是太太中最好的。”
“少恭维我。”蒲郁道,“资料拿来拿去的,就不担心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