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吴祖清还负责部分反日特务活动,返于上海、南京。
可蒲郁晓得,二哥没有三头六臂。他不怎么睡眠,整日吸烟、喝咖啡,出现在人前却又清清爽爽,精神抖擞。
情报部门从各分站调大批人员赴上海,蒲郁作为负责人之一,暗中联络帮派线人,协助他们以合法身份潜入租界。
情报部门也急需武装力量,入前线刺探军情。大老板以别动组为基础,招入警校生、甚至帮派分子,扩建成百余人的组织。蒲郁是别动组骨干,又有扎实的潜伏身份,亦负责统筹人事,传递密保等工作。
八月十三号,淞沪会战爆发(亦称第二次淞沪抗战)。在日军援兵之前,中央军两个师奉命向日海军虹口基地进攻,中央空军亦飞赴协同作战。
前线浴血奋战,暗线出生入死。次日空战大捷。
无数难民哀嚎着涌向桥的另一边,有的死于空袭,有的死于踩踏,有的死于铁门前。行李在江河上漂泊,漫天纷飞的残骸染屑末成了红色。
好似听不见炮声的租界里,蒲郁衣食照常,交际照常。无人晓得她每困顿睡去,又在噩梦中惊醒。
战事愈演愈烈,日方在上海布下的耳目机构浮出水面。一间冠以“东亚”的俱乐部。蒲郁得到指示,策反该俱乐部中良心尚存的亲日分子,最大限度掌控日方的密谋。
蒲郁还没有做过主张,第一时间想找二哥商量。可二哥哪里得闲,何况,不能再给二哥增加负担了。
万事靠自己。
蒲郁心生一计,引诱俱乐部里的比较有影响力的两位留日归来学子,让他们打着宣传日本的旗号,呼吁俱乐部成刊一份报纸,再向社会广招记者。
目的是让扮成记者的同事潜入,监视俱乐部。自然也会引来日方特务,一鸟二石。
蒲郁把方案交上去,得到大老板赞许。她立马去办,临到最后选人之际却犯难。
记者的履历得过日本人那一关,总局里各科菁英不在少数,可发表过文章的多面人材寥寥,选来选去只一位临时拎来的青年。情报分子向来多疑,蒲郁不能完全信任他。
时间不等人,蒲郁计划作另外的打算,却在众多履历里看见了熟悉的名字——路明。
喜忧参半,蒲郁亲自找到路记者面谈。他不像原来那样锋芒毕露,可还是向着无产阶级的理想主义者。他前来应招,便是为取材报道日方诡计蒲郁先引红色经典,后承诺给款项与官职,行招揽之道。路记者是个值得敬佩的人,始终不为多动。谈了许久,最后路记者方同意合作。
他道:“民族存亡之际,吾辈必将奋不顾身。”
网络布下,屡破情报。
可日军攻势猛烈,中央军由利转危,一再后撤。
震耳欲聋的轰响中,租界的假面簌簌抖落。
地在动,灯在晃。窗玻璃碎裂。
张记装满了女工与她们侥幸逃进租界的家人。余下的,还有在门前跪下哀求的陌生人,蒲郁不忍拒绝,带他们躲进沦为避难所的夏令配克大戏院。
“医生!还有没有医生!这个小孩需要立即做手术!”与女工们把带来的食物分发给难民时,蒲郁晃眼见角落的女童缠在腹部的衣片染血,而环抱着女童母亲早阖上了眼睛。
将女儿安全地带到这里来,已耗尽最后气力。
“先生,这里没有医生。”一位女工从饥饿抢食的人群里挤出来。
“护士……”蒲郁没说下去,一眼望去,护士也好,临时充当护工的也好,无暇分身。
人,哪里都是人;哭喊,哪里都是哭喊。
蒲郁数不清她杀了多少钉子和投日的官差,只恨会杀人的手,不能救人。
正是有处理伤口的经验,蒲郁更不敢擅自解开衣片去看女童的伤势。蒲郁落下一句,“等我回来。”抱起女童往外走。
女工们急得高呼,“先生!”
蒲郁冷静道:“你们留在这里,食物不够了等我回来再说。”
最近的医院也要走一阵,幸而赶往医院的途中遇见孙家的车,蒲郁请司机行个方便。司机却道听也要去医院,奉太太之命,接万小姐回家。
蒲郁一听即明,不是接,是逮。万霞曾在南京的妇女联合会做事,当下不可能不出力。
街道空荡荡,烟雾弥漫。战机的轰鸣就盘旋在头顶。
司机是要了命才以最大马力开往医院。
较避难所的情况,医院尤其让人难捱。过道、房间,目及之处全是横陈的奄奄一息的人,可能下一瞬就会变成尸体。而还在走动的人,都在找医护人员。
蒲郁看见前方闪过的白影,不管不顾地追上去,“医生!这小孩等不了了,请你救救她!”
医生一顿,转过身来。
“蓓蒂!”蒲郁惊呼。
吴蓓蒂哽咽,说不出话来。使命在身,她抬手查看女童的状况,静默片刻,道:“救不了了……”
蒲郁不相信似的探怀中女童的脉搏,浑然怔住了。她咬紧牙关,艰涩道:“还是个孩子啊,有没有六岁……”
“小郁。”吴蓓蒂同样不知作何反应。但没时间闲话,不远处的护士唤吴医生做手术。
“快去罢。”
蒲郁将女童安置在凉席上,遇护士寻人帮忙,索性投身于救助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