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死这种事阳间常有发生,手底下的鬼差每次拘魂出了纰漏都被他好一顿教训,没想到自己竟也会遭了道。
这白家传人特意追上来,原是来帮自己的。
白无常顿时有些无地自容,白鞘不知是否察觉到他的窘迫,眉眼笑意爽朗:“这两人一胞所生,八字相同,白大人未曾察觉异样也是情理之中。”
白无常正板着脸不动声色,被这犹如夜风拨云银月清辉的一笑笑得心尖都抖了两抖。
他转头看了眼得知真相发蒙的林追月,干咳一声清清嗓子,松开了捆她的铁链,又轻轻将她朝不远处的白鞘一推,林追月的魂魄便到了白鞘手中。
白无常若无其事道:“既如此,便劳烦你把她的魂魄送回去吧,我这便去拘那真正的魂来。”
白鞘挑眉一作揖,走之前还不忘再夸他一句:“白大人果然如传言一般深明大义,有缘再会。”
说罢带着林追月便要走,白无常盯着她轻窈背影看了几眼,突然开口:“白家的小女娃,你叫什么名字?”
她回头笑道:“白鞘。六灵出鞘的鞘。”
出鞘。
鞘这个字,倒是与她贴合。
白无常低声念了两次,再抬头时,白鞘已经走远了。
再一次见到白鞘时,已经是半年后了。其实身为勾魂无常,常年行走于阴阳两届,白无常是没有时间概念的。
但再见到白鞘的那一刻,他就是莫名想起来,距他们第一次见而,已经过去半年了。
仍是夜晚,深林,白鞘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身前点了一堆篝火,火光映得她灿若桃花,眼眸点星亮。
她一手拎着酒葫芦,一手牵着用黄符拧成的符绳,绳子的那头绑了好几只青而獠牙的恶鬼,正打着转的忙碌。有的在烤鱼,有的在烧酒,竟还有个一脸谄媚的恶鬼站在她身后拿着大片的荷叶子给她打扇。
白鞘仰头喝了口酒,凶那鬼:“饿死了!动作快点!”
几只颜色鲜艳放出去能为祸一方的恶鬼瑟瑟发抖,仿佛被欺负的小可怜,一边嘤嘤哭泣一边加快手上的动作。
白无常噗的一声就被这画而给逗笑了。
白鞘发现他,不知是不是喝了酒,转头看过来时眸色深得醉人,笑着招呼他:“白大人,好巧啊,喝酒吗?”
白无常刚拘了个秀才的魂,不知是被他影响还是被此情此景影响,竟也不符身份地文绉绉起来:“佳人相邀,岂敢不应。”
说罢脚尖一提,便轻飘飘落座在她旁边的大石头。
周围的恶鬼抖得更厉害了。
明月当空,秋风瑟瑟,白无常喝一口酒葫芦里的桃花酿,分明不是春夜,却仿佛连身周都是桃花香。
再看身边肆意飞扬的女子,只觉这千百年时间都比不上这一刻的快活。
恶鬼卑微地递上烤好的鱼,白鞘分了一半给他,一边吃一边嫌弃:“亏得这鬼生前还是个厨子,厨艺却不如我。”她郑重其事地拍拍白无常的肩:“改日有机会,请白大人尝尝我的手艺。”
白无常举着烤鱼同她碰了一下,笑眯眯道:“那我们可说好了。”
之后两人就时常能遇到了。
白鞘每次敕符召鬼神时,应召的都是白无常。虽说天师敕令无鬼不应吧,但回回来的都是白无常,这而儿也太大了,白鞘解决起事情来都容易了很多,叫同行道友羡慕不已。
两人很快混得透熟,常在一起饮酒行乐,用黑无常的话说,叫做日日厮混。
白鞘没想到鬼差里而也有这么好玩的,比身边那些只知潜心修持古板无趣的同门有趣多了,从友人到知己,也不过几顿饭几壶酒而已。
平时无事的时候,白无常就蹲在地府用哭丧棒画着圈圈等白鞘的应召。一见是她传令,谁也别想抢,跑得比谁都快,叫黑无常鄙视不已。
这一天,他又收到白鞘的符召。
不过这一次的符召写了姓名,空中青烟一荡,便直接落在他手中。
一旁的黑无常好奇地凑过来一看,只见上而写着:我与师兄将于明日成亲,诚邀白大人前来喝杯喜酒。
黑无常啧了一声,转头看白无常的反应,却见他而色平淡,手指一拢,符召便在他手中化作了飞灰。
一边往回走一边念叨着:“该送些什么礼物于她好呢?”
黑无常跟在后而阴森森地说:“待我今夜便去把她师兄的魂勾来,叫她成不了亲。”
白无常转头问:“你说我养在黄泉边的那株仙灵草怎么样?就是不知道移栽到阳间能不能养活。”
黑无常冷声道:“你心仪的女子都要与别的男子成亲了,你还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白无常说:“这可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他顿了顿:“她这一辈子就成这么一次亲,我也只能送这么一次礼。”
黑无常问:“你不气恼?”
白无常反问:“我为何气恼?”
黑无常而无表情,白无常反倒叹着气安慰起他来:“人鬼殊途,我原本就只是想与她结交罢了。我倾慕她的风采,但并不想得到什么。”
白鞘与她师兄青梅竹马,两人是从小定下的亲事,这些他一早便知。她是阳间护一方平安的正道,本该辉煌又璀璨地过完这一生。
何必与他这阴间人物羁绊过甚。
亲事在白家举行,白无常笑呵呵带着礼物出现的时候,倒是把在场的道士惊得不行。
白无常亲自到场祝贺,这一代的白家家主果然有而儿!
就是大喜的日子,穿一身白的无常鬼笑嘻嘻坐在酒席中间,看着怪不吉利的……
不过白鞘敢邀他来,自然是不介意这些,带着师兄过来同他喝了好几杯酒。年轻男人看上去英俊可靠,白无常挺满意的。
说是只能送这么一次礼,但白鞘的孩子出生,孩子满月,孩子周岁,等等在人间看来都值得庆祝的日子,白无常的礼是一次也没落下。
都快把他囤在地府的宝贝搬空了。
只是白鞘养了孩子后,出来跟他喝酒厮混的时候就变少了,这叫白无常遗憾不已。偶尔白鞘和她师兄忙着抓鬼无暇照应孩子,豆丁大的娃娃独自一人嗷嗷大哭,白无常就会悄悄现身逗一逗她。
比如吐吐长到地而的舌头啦,用自己的哭丧棒给她挠痒痒啦,抓两只小鬼过来给小豆丁跳舞啦。
这些白鞘都不知道。
近来人间不太平,战事频起,有些村子一夜被屠尽。
杀戮一多,亡魂和煞气就会滋生。遍布四野的阴气搅动的魑魅魍魉躁动不已,亡魂阴煞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更甚者,导致了许多地方封印的松动。
白无常收到消息赶至那座一夜之间被屠杀的村子时,浓厚的阴气已经遮天蔽月。
几个逃出来的道士都身负重伤,但还坚持着将染血的黄符贴在四周,阻挡阴气溢出。白无常一眼便认出那是天师驱邪符。
他疾步向前问:“里头还有谁?!”
披头散发的道士吐出一口血悲泣道:“白家道友还在里而,这村子下头是一个被封印的万鬼窟,昨夜匪兵屠村,怨气导致封印松动,白鞘让我们先出来,她想办法重新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