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他所料,公主今日设席,是为了借用南市商贾们手中可汇通天下的商路,来为越王的叛军运送粮草。而他今日当场见过了密誓,又在名册上签了字,若是活着出去,便是共犯。
但他必须要活着出去。
(二)
李知容出了长寿寺,带伤走到了南市,想要典掉佩刀,换一匹驿马,即刻便去鸾仪卫。李太史想必等了她许久。
然而未及她走出南市,就因失血过多,昏倒在路旁。
昏倒之前,只看见一个浓眉大眼的陌生男子跑过来,口中还喊着她的名字。
再醒转时,她看见两张陌生面孔正围坐在她身边,一老一少,那年轻的就是方才救了她的人。简陋房舍内充满墨香,窗外的院中摊满了未干的书帖,墙上没有一丝空隙,也贴满了书帖。
她匆忙起身,问现在的时辰,担心李太史等她太久。那青年笑着又把她按回去:
“不愧是李太史中意的女子,也和他一般的不要命。”
她马上揪住他衣襟,问是怎么一回事。那人将她手掰开,正色道:“李太史去了太平公主宅斗香,说此行极为凶险,托我来南市寻你,交给你此……” 他作势要从怀袖中掏出什么,却迟疑了一下,又笑了笑:
“没什么,让在下转告容姑娘,等他回来。”
李知容下榻便走,还未及出门,方才一直袖手旁观的老者却将她叫住,要她等一等。
她回头,见那老者蹒跚走至书案前,从成山的卷轴中抽出一册,搓着手递给她,支支吾吾地开口:
“去公主府斗香,若无公主亲邀,连大门都不得进,除非是有持异宝进献之人。汝以此手卷去拜谒,就说……就说是王右军书帖。”
王右军亲笔的书帖,一大半都随着太宗下葬了昭陵,存世的亲笔十不存一,价值连城。
她展开手卷,却发现那字迹飘逸俊秀,矫若惊龙,比之王右军还像王右军。
她抬头谢过老者,却将书帖归还于他:
“先生书法当世罕见,不应被埋没,以右军书伪作存于世。容某想讨一幅先生自己的字,去公主府进献。”
老者眼睛顿时一亮,即刻在书案前翻检起来。不一会就找出一卷崭新的书册,小心翼翼地捧着交给她。
“我钻研二王几十余年,仅作此《书谱》,奈何因我官微言轻,屡次携《书谱》去高官家中拜谒,都被拒之门外。如今又获罪贬官,一介布衣,更无机会。”
“汝若是能将它呈于堂上诸公,让那些自诩擅书的庸才们知晓,天下第一的书道从未断绝,在下死也瞑目。”
她收下卷轴,询问老者的姓字。对方将沾满墨水的袍服理得端端正正,长揖回礼:
“在下,吴郡孙过庭。”✻
她又朝青年道过谢,就走出门去。背后青年仍在无奈劝告老者:“孙参军,汝执着于书道几十载,也该放下。若是汝此生不能成名,书道从此埋没,无人知晓,又将如何?”
老者只是笑,笑得爽朗孤寂,风卷起一院书帖飞舞。
“书道不传,吾宁死。”
她翻身上马,洛阳五月的灿烂骄阳照在她脸上,熏风吹拂她染血的袍服。她策马出了南市,朝巍峨宫城不回头地奔去。
这一章是唐代风物速写。下一章走剧情。
*根据《唐书》记载,孙过庭《书谱》完成于垂拱二年。
第35章 【三十二】“打个架而已,为何要脱衣裳?”
(一)
天色将晚,雅席中也上了新酒菜。隐隐听得外面堂中歌舞喧嚣,想必宾客们已经喝醉。
李崔巍还在想着如何能见到这九人的面容,却发现座中宾客面色有异,颊边都淌下大颗汗珠,不一会,竟有人不顾公主还在,当众脱起外衣,有人站起身离席四处乱走,有人跳起胡舞,还有人为他打起拍子,场面欢悦,却透着诡异,如同众人都齐齐被下了蛊一般。
他心中一惊,想起方才的酒,马上抬头看向公主:
“酒中有五石散?”
五石散,从前流行于南朝世家中的一味药,服用之后会通体燥热,神志不清,常会做出放诞逾礼之事。当时名士们如阮籍驾车临渊、裸裎而卧的轶事,多半都是服食五石散的后遗症。
太平公主坦然点点头:
“五石散无色无味,又不似阿芙蓉难得,世家大宴上,常常用此助兴,李太史难道头回见么?”
接着她施施然走下主座,朝李崔巍走来,俯下身装作朝他敬酒的样子,却在他耳边低语道:
“李太史,杀了你固然可惜,但我母后说过,再好用的臣子,若是不听话,不如杀掉。” 她将酒杯端到李崔巍的眼前:
“方才李太史耍了小聪明,没有喝本宫的五石散。现在,本宫要看着你喝下去,若不从令,我便派人,去杀了你那日去尼寺救出来的美人,你很中意她,是不是?”
李崔巍咬着牙,接过酒喝了下去,热气立时从四肢百骸散发出来。
“她是我的下属,纵使我对她无意,也会去救。”
公主见他喝完,拍着手叫好,笑得残忍又天真:
“最好是如此,李太史。汝平日所为,尽是替太后借刀杀人之事,迟早要做替死鬼。若是某日你获罪,那美人又如何能全身而退?还不如今日死在我这里干净。大家都服了五石散,死了也不过是酒后误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