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鸾仪卫所内,众人却一改往常闲云野鹤的做派,连平日里斗鸡走狗难见人影的黑齿俊与闫知礼也破天荒列席,一同在案牍堆里东翻西检,眉头皱成一对相映成趣的“川”字。
“多年前,因太平公主相关的那件旧事,宫中有关记载已俱被销毁,当年的宫人也流落几尽,这条线索是断了。不过……” 闫知礼忽然在一卷书页中停下:“当年太后赐死贺兰敏之前,曾列数其十大恶,其中包括……在故太子李弘与司卫少卿杨思俭之女定下婚约之后,贺兰听闻此女姿色绝美,便强占了她,致使太子婚约作废。”
闫知礼凝眉:“这杨少卿的女儿,如今尚在神都城中,且就住在数日前太平公主出事那夜,前去上香的天女尼寺内。”
其他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齐齐看向闫知礼。李知容大步流星走过来,拿过案卷检视了一遍,抬头好奇问道:
“闫中郎如何将杨少卿女儿下落探得如此详细?”
边上传来一声揶揄的笑,是叼着芦苇杆靠在树边翻案卷的黑齿俊。
“闫中郎可是我朝数一数二的纨绔,但凡是两京略有才名的美人,闫中郎便一定要去瞧上一瞧。”
闫中郎握着笔杆不置可否:“在下博览美人,是为于丹青上更进一步,跟贺兰那兽物之行有云泥之别。但这位杨少卿之女,在下确实尚未有机缘得见。”
黑齿俊一个箭步跳到他面前,将他手中案卷放下:“那你我现在便去。”
李知容尚在推测案情,还没来得及阻拦黑齿俊,却闻得一阵奇异茶香飘来,接着一位穿着鸾仪卫制服的女子从院里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走出,将茶盏搁在堆案卷的长几上。
她长得温柔似水,说话也温柔,走过时连风都变得柔缓起来,鸾仪卫的圆领锦袍也被她穿得像春柳抽条,有柔婉之美。
她是鸾仪卫里唯二的女子之一、来自南诏国的毒师,名唤无音。她还有个同门师兄无闻,与她同年入鸾仪卫,无音擅飞针,无闻擅陌刀,是鸾仪卫“风”组中两把隐藏的利刃。
她与无闻和黑齿俊似是旧相识,又同年入了鸾仪卫,然而三人都对彼此的过往讳莫如深。
李知容刚要过去殷勤接茶盏,却因长几旁坐着李崔巍而迟疑了片刻。此人最近倒是对她相敬如宾,她却时刻提防着,不禁暗嘲自己作茧自缚。
无音拿了一个茶盏,径直走到黑齿俊跟前,将茶沫浮泛的茶汤递到他手边:
“黑齿中郎,喝茶。”
那声音连李知容听了也发酥,黑齿俊却没有转头接茶,只冷冷说了一句有劳,又指指书堆,示意她搁在上边即可。
李知容心中暗道一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跟闫知礼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便默契地抛下黑齿俊,转头向李崔巍请示出宫查案。
李崔巍正看着手中的陀罗尼经文,头也不抬,只淡淡问了一句:“李含光现下在何处?”
闫知礼翻了个白眼:“含光兄上个月炼丹炸了钦天监新修的观象台,如今还被秘书监扣着抄文书思过,李太史您忘了么。”
接着又火上浇油地勾上了李知容的肩:“李太史,如今容姐与那位康公子情投意合,汝就算先前对容姐有意,如今也该死心,不如放我俩出宫,也省得碍太史的眼。”
李知容吓得一时语塞,只好拿眼瞪着闫知礼,对方却大义凛然:“怎的,容姐,我说得可有错?”
然而此时院门却突然开启,一个红发金瞳的高个子青年惹眼地戳在门口,右手握着一蓬开得极盛的石榴花。他今日穿着绯红宫袍,竟也像个在鸿胪寺当差的良家子。
“叨扰。在下南市康静智,近日遍寻容娘不到,便只好寻了个禁苑的差事进得宫中。”
他捧着石榴花,如入无人之境地大踏步进了鸾仪卫禁地,李知容刚要拔刀,他却直直将石榴花递到她眼前,眼神真诚热烈:
“容娘,汝与我是天作之合,今日诸位同袍作证,汝可愿意……与我永结燕婉之好?”
安府君:你忙归忙,什么时候有空嫁给我。
李知容:???
李崔巍:?????
第25章 【二十二】既然与他是露水情缘,那不妨也和我试一试
“罗睺罗,佛之独子。以生于罗睺罗阿修罗王障蚀月时,故名罗睺罗。又六年为母胎所障蔽,故名。”
——《注维摩经》
(一)
阿容看着那一蓬艳红石榴花,突然觉得有些寂寞。
她从前从未想到过,安府君对她的好,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有几分真心。
然而自觉如今命如飘蓬,见了真心如同暗室中囚徒见光,第一反应是躲。
于是她抬起头,十分真诚地看着安府君:
“康公子,我与你不过是露水情缘,康公子不必负责,容某也不愿嫁人。”
安府君毫不尴尬,利落地把花束塞给了站在一旁看热闹的闫知礼,又从中抽出一朵,伸手随意簪在她发间:
“容姑娘既然不愿,康某便不强求。但可看在今日在下求娶美人而不得的份上,与在下出门郊游半日?”
安府君这套动作进退有据,又不显山不露水地表示了二人非同一般的关系,看得众人纷纷对李崔巍投去同情的眼光。
然而李崔巍还是在长几边端坐着看经卷,仿佛那几行陀罗尼文里又有颜如玉又有黄金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