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踏进炼丹室整整三个时辰后,房门才再次打开。
此时天已近傍晚,天际余霞成绮,颇为壮丽。
林初一扶着门框。尽管脸色微白,却难掩她清亮欣喜的眼神。
炼成了,十五颗珍稀百毒枯。
三枚伪天阶,七枚地阶上品,五枚地阶中品,成丹效果远胜之前。
原来一直以来是她狭隘了。
长期依赖麻络散的功效,习惯了靠手感炼丹,只会让自己停滞不前。
当年她是因为不得已才使用这权宜之策,但如今自己既承受得住一定的经脉之痛,便不可再畏畏缩缩。唯有深切领会炼丹过程,方能精进丹道。
这次为了炼制珍稀丹药,竟让她有所领悟,境界突破,终于摸到了天阶丹药的门槛。
林初一深吸了口气,感受到竹林中清新的草木气息。
慢慢呼气,因经脉刺痛和情绪激动而略微失常的心跳似乎缓和了些。
从境界突破的心喜中回过神,林初一立时想起正事。
剑尊身上的毒……
她沉下心,将【妄道剑尊】四字加入焦点列表。
天眼:【西南方向,695尺】
莫渡川御剑径直入了密林中,如往常一般来了镜花池。
他长期以灵力压制体内魔气,只有在偶尔出了岔时才不得不借镜花池洗净魔气之效。
然而今日不甚沾染渡生毒,一旦运转灵力,毒性便会蔓延至全身经脉,他暂时压制灵力,那魔气便不受控制要涌出。
眼下只能在镜花池中,用魔气将毒逼出。
莫渡川神色如古井无波,缓缓浸入水中。
黑紫色的魔气在池水中翻涌,又瞬间被池水吞噬殆尽。
在与魔气漫长的争锋征服间,莫渡川思绪微恍,眼前似乎闪过些许场景。
封印之地,师父和同门将他引入阵法……灵力杂驳混乱间,封印异变,魔气从中暴涌而出,在场众人受魔气侵蚀,阵法中断,反噬……所有人都葬身于一片混乱。
他本该也是如此。
只是一睁眼,却又感知到自己的存在,还有这副被魔气侵染多年的躯体。
封印之地仍是他“死前”那般苍凉荒芜,他独身醒来,一时之间不知该去何处,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了生活了数十年的宗门。
他的剑道,始于无妄宗无人知晓处,动摇于封印之地同门背叛时,渺茫于独身醒来之际。
何为正道,何为剑道,何为修士,何为魔族。
纵然在宗门又静观了九年,他仍未能寻得解答。
名满天下的妄道剑尊,如今剑道虚无,空有一身修为。
……
魔气在识海中翻涌叫嚣,像要侵蚀他的神识。
正思绪浮动间,莫渡川察觉来人,神智倏地归位了。
他似有所察,收敛了一身魔气,抬眸看向某处。
林初一低头拨开密林枝叶,在抬眼时,见到的便是眼前这一幕。
剑尊身浸池中,水汽氤氲,身影飘渺。
虚空无尽白色水雾中,一双似墨点漆的眼眸看了过来。
“怎么来的?”
剑尊原本清冷的声音在热雾中有些朦胧模糊。
林初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径直说道:“解毒丹,给你。”话音一落便抛了一个瓷瓶过去。
莫渡川眉间微动,抬手接住了。
却又沉默了半晌,没有动静。
林初一皱眉催道:“再不服解药,渡生毒怕是要侵染经脉了。”
性命关天!您老人家怎么还这么慢悠悠的!皇上不急太监都急了喂!
莫渡川这才低头看着,打开了那瓷瓶。
一股浓郁的清香瞬间倾泻而出。
体内躁动的魔气,蔓延的毒性,竟都有了一瞬的停滞。
“伪天阶。”莫渡川的话语中难得带上了些情绪。
林初一提着口气,不知怎的有种当年炼制出伪地阶丹药时面对师父的紧张感——不要夸我这没什么、快夸我是不是超牛逼、不要夸我、夸我、不夸、夸
“天资过人。”莫渡川真心实意地叹道。
林初一:……
师父,剑尊他好会。
莫渡川透过水雾看着林初一,不再多言,服用了这枚珍稀丹药。
一股清凉之气从丹田聚起,传向四肢百骸,原本滞留在经脉中的渡生毒性瞬间被席卷湮灭,连识海中的魔气都倏地安分下来。
万年天山雪莲的药效,非比寻常。
见剑尊在池中入定,林初一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
神思一松懈,原本被压在脑后的种种纷杂事情全都涌了出来。
无妄宗、掌门、上衍宗、渡生毒、谣言……
火气后知后觉地重新冒出来。
所以等莫渡川从入定中回神,看到的就是气成了河豚的林初一。
莫渡川:……
林初一正在心中扎着小人,余光就瞥见池中人影有了动静,一抬眸,正对上剑尊漆黑幽深的眼睛。
“你因何起火?”莫渡川手肘支在池边,撑着下颌,偏头微惑地看向林初一。
林初一火气一顿。
我翘,那可太多了。
从之前掌门的种种刁难到上衍宗阴谋暗算剑尊再到听那弟子散布谣言,统统让她忍无可忍火冒三丈怒发冲冠。
然而,她这厢熊熊燃烧的怒火,在对上剑尊冷淡清明的眼睛时,全都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