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言脚步顿了顿,忽然就不敢再往前一步。
好似他一脚踏入,这一切便都会如镜花水月一般消散。
还是姜妙最先发现了他,她站起身来,脸上带出些笑意,她将白狐狸交给一旁的下人,小跑着向他而来。
“你回来了?”
她比他矮,看他时便总微抬起头,沈之言垂眸看了她一眼,他心中似被姜妙眼角眉梢的喜意感染了一般,生出了些浅浅的甘甜来,面上不显,只点点头,“嗯。”
姜妙便也点点头,也不问他去做了什么,只是道:“今日大夫人过来了。”
沈之言眉头却一蹙,“白氏?”
他走进门,问道:“她来做什么?”
姜妙在桌旁坐下,偏头想了想道:“说是来拜见我的,我想着是你的长辈,若是不见也不好。”
沈之言在她身边坐下,抬眼看着她,“以后不必理会。”
姜妙有些惊讶,沈之言眸色微暗,淡淡道:“在这府中,除臣之外,公主都不必理会。”
姜妙一愣,随即心上如蝴蝶翅膀煽动一般荡起细小的涟漪。
沈之言这么说,是不想让她为难吧。
她低下眸子,心中似酸甜,又似涩然。
今夜,她照样在床榻中间横了一条卷被,爬上床榻时,她手腕却被沈之言握住。
沈之言坐在榻边,看着她的眼神有些深沉。
“公主会一直留在国公府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问这一句。
然而问出之后,他便觉得自己有些好笑,终究是放开了她的手,道了一声:“算了。”
姜妙有些恍惚,待在国公府么?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肩,虽看不到,但她却知道衣衫底下,左肩到手关节处,那几条黑线已经爬满了整条手臂。
看来这药人蛊,提前发作了。
药人死时会七窍流血,浑身布满黑线,凄惨无比。
姜妙不怕死,只怕自己的模样被沈之言看见。
她背对着沈之言沉思着,很快便要到八月中旬,姜朔也快要满十三岁了,届时父皇再饮一次药血,身上毒性便可以清除,到那时,便是她离开京城的时候。
然而她想到沈之言,心口突然剧烈痛了一下。
她转过身,下意识逃避着他的问题,只隔着那条锦被含糊地开口:“沈之言,你为什么怕老鼠呢?”
沈之言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默半晌,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沈之言说话了。
“十一年前,臣跟随父母出京时,曾沿路乞讨过一段时日。”
姜妙一怔,沈之言这般看似如九天皓月的郎君,竟然也着这样凄惨的往事?
十一年前她在做什么呢?好像是姜朔生了病,她在宫道上整日徘徊,期待着能遇见父皇请他救命。
“某日大雨,臣与父母一同借宿破庙,那庙中乞儿众多,臣与一乞儿相邻而睡,第二日起来,那乞儿饿死在一旁,面首皆被鼠类啃食见骨。”
姜妙眸子一睁,脑中不可抑制地出现了那个画面。
十岁多的少年在一天醒来,一睁眼,正好看见一个头脸皆被老鼠啃烂的孩子。
她心中微震,然后突然动了动,翻过那条锦被滚落在他手边,迟疑片刻,伸手轻轻地抱了他一下。
沈之言身子一滞,随即将她捞进怀中,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道:
“臣说这些事,是要公主心疼臣的。”
“怎么公主倒是怕的那个?”
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姜妙气得推了推他,没推动,却被他抱得更紧。沈之言将她禁锢在怀中,闭眼道:
“睡觉吧,公主。”
姜妙在他怀中待了半晌,瞧见他眼下青黑,似乎是很劳累的模样,便也不忍挣扎,生怕吵醒他。
她在他怀中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似乎做了一个梦。
第四十一章 天色灰蒙蒙的,似……
天色灰蒙蒙的, 似乎下着鹅毛的大雪。
姜妙一低头,看见自己的小手黝黑皲裂,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小袄, 北风一吹,冷风便直往她领口钻。
她抬起头来, 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大雪覆盖的宫道上,积雪没过她的短靴,融化的雪水浸湿了她的整双鞋。
她猛然想起来, 是了,阿弟昨夜发起了高热,她此时便是要去太医院找人来给阿弟看病。
她是偷偷溜出来的,因为嬷嬷说, 现下太医院的太医都去了皇后娘娘宫中为她诊病, 他们就算去请,也是请不来的。
姜妙摸了摸心口处, 那里揣着她平日里攒下来的几块碎银子, 她握紧了拳头, 心想有银子的话,那太医一定会过来给弟弟看病的。
嬷嬷说母妃去天上了,那她就要保护好弟弟。
她抬腿往前走去, 冗长的宫道寂静无声,北风呼嚎,冻得人寸步难行,就算有宫人经过, 也没有人有闲心在意这个孩子。
皇后娘娘不允许他们越过这条宫道,但姜妙身子小,悄悄地跑出来了也没人知道, 她去了太医院,可还没等开口,便被人当做掖庭的罪奴赶了出来。
她沿着宫道往回走,大雪覆盖了她的短靴,身下棉裤也被雪浸湿,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块。
她蹲在墙角,期盼着父皇下朝时能从这里经过,那她就可以求父皇去救她的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