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尚书薛成是姜家一派,对付起保皇党来自然是不遗余力。
按照薛成的经验,以往办到这种案子,家人处多半会有收受的好处,诸如银子田产之类,但是洪司业家什么也没有,妻子带着两个八九岁的孩子一无所知,只知道哭。
“又是一把被借用的刀。”
姜雍容轻轻叹了口气。
“小林子干得不坏。”风长天,“既然有证据,咱们就把他们一网打尽。”
姜雍容却在出神。
文林和赵成哲是当朝大佬,尤其是文林,乃是在明面上唯一一个敢和姜原硬扛的人物,他若是有意隐藏行踪,恐怕没那么容易被刑部查出来。
只有姜家才有这份能耐。
“娘娘,”笛笛进来回禀,“家主大人求见。”
“知道了。”姜雍容顿了一下,“陛下,你和林大人先去忙吧。”
“他会不会欺负你?”在风长天的印象中,姜原还是那个一言不合就要扇女儿眼光的渣爹。
姜雍容微笑:“不会。”
她现在又一次成为皇后,当然便又一次成为父亲最心爱的女儿。
风长天和林鸣离开不一会儿,姜原便跟着笛笛进来了。
姜原是来探病的。
皇后晕倒,皇帝震怒,勒令刑部彻查行刺案,朝堂上风雨欲来,要搞出大动静了——外界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娘娘现在觉得怎么样?胃口如何?臣把家里的厨子带来了,做出来饭菜多少更合口味一些。”
这话里的温柔关切,如何任何一位疼爱子女的老父亲。
“有劳父亲费心,女儿一切都好,父亲不必挂怀。”姜雍容也照样扮演了一位听话的好女儿。
屏风外静了片刻,姜原道:“你们都下去吧。”
宫人们迟疑一下,尤其是笛笛,一动不动。
姜雍容道:“下去吧。”
笛笛这才带着宫人们离开。
殿内安静下来,姜原轻轻笑了一下,“这天下,我的话不好使的地方,还真不多。”
姜雍容没有说话。
姜原迈过了屏风,端详着姜雍容,目光再落在旁边剥好的柚子上,“我就知道,我的女儿怎么可能因为区区一场行刺就被吓出病来?看来你是故意的。此计甚好。如此一来,文林一党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姜雍容道:“父亲在说什么?女儿不大明白。”
“何必在父亲面前装傻呢,阿容?”姜原微笑,“文林等人针对你不是一日两日了,眼下正有一个好机会将他们连根拔除,咱们何乐而不为?”
姜雍容目光久久地停在姜原的脸上,“林鸣能查到文林头上,果然是父亲在帮忙。”
“举手之劳而已。”
“父亲不是说文林古板不知变通,是一个愚蠢得恰到好处的对手么?”姜雍容道,“若是文林不在,朝堂上又会有新的人站出来跟你作对……”
“你是说那个林鸣?”姜原笑了,他笑起来依然十分清俊,别有一股出尘之气,“若没有你在背后撑腰,他算什么?现在的问题是,阿容,你是否要一直撑着他的腰,让他跟我对着干?”
姜原笑得十分和悦,姜雍容心中却是微微一惊,脸上依然不动声色:“父亲为什么觉得他会和您对着干?”
“这还用说么?他可是傅知年的人。”姜原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唯一一个险些将我逼到绝境的,也唯有一个傅知年而已。”
姜雍容想到了傅知年被先帝一剑刺死的那一刻,姜原仰天大笑的模样。
脑海中清晰地记得,姜原从来没有笑得那么开心过。
“父亲……很怕傅知年推行安庆新法?”
“傻孩子,你知不知道安庆新法是什么?”姜原道,“因为它要的就是削尽世家大族之富,均益平民百姓之利,一旦成功推行,世上便不再有姜家,而只剩个最后一个大族,那就是风家。这种事,我怎么可能让他做成?”
姜雍容的指尖紧紧地掐进掌心。
掌心的疼痛沿着手臂一直蔓延进心口。
知道真相是一回事,听到父亲亲口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为什么?”姜雍容忍不住低低问,“为什么为了一个姜家,可以置整个天下的百姓于不顾?!”
“我的阿容还是这么天真。”姜原发出一声叹息,轻轻抚上姜雍容的头发,柔声道,“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百姓是风家的百姓,而姜家,是我们的姜家。”
姜雍容闭上了眼睛,胸膛里撕裂一般痛苦。
“你的心不够硬,也不够狠,所以,还是别碰朝政了。”姜原道,“林鸣那个小子不是池中之物,让他卧在浅滩里,他还闹不出什么动静,一旦让他进了大海,他便要掀起滔天大浪。眼下先用他除去文林,然后再除去他,从此你在后宫说一不二,我在前朝一言九鼎,这才是我们姜家应有的规制。”
姜雍容没有说话。
姜原拈起一片柚子,忽然道:“方才我进来的时候,遇见风长天了。他身上还带着柚子香,看来这柚子是他为你剥的。”
姜雍容的眼神无法控制地警觉了一下,像是只被扎了一下的猫,背脊上的毛忍不住竖了起来。
“傻孩子,对他还真是上心。”姜原微笑,“放心吧,他待你比你待他还要上心,是世上最完美的傀儡,我一定会让他这个皇位坐得舒舒服服的,半点不用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