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从来没见过姜雍容此刻的模样。
她没有骂人也没有跳脚,但周身仿佛笼罩着不祥的空气,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这好像是她们第一次见到她发怒。
——“夫子,我的林檎树结果子了,一共结了十一个!最大的那两个,一个给娘,一个给夫子!”
姜雍容从北狄回来的第一天,元元便这样开心地告诉她。
就在前两天,元元上课的时候还望着窗外走神了,姜雍容问他想什么,他低了半天头,说:“想我的林檎树……”
她当时只觉得有一丝好笑,并没有再问一下。
如果她肯再问一句“为什么要想林檎树”,元元就会告诉她,因为一直不下雨,他的林檎树快干死了。
甚至是到了课间的时候,元元还忧愁地问她:“夫子,如果你吃不到林檎果,会不会很难过?”
那时她以为是这孩子满脑子想着林檎,所以想找人一起交流一下,便顺着他道:“唔,难过说不上,但应该会有点失望吧?元元你呢?”
元元低下头去没说话。
明明不大对头,她却没往心里去,没有再多问一句。
大战后方的兵源储备、操练、粮草筹集、运送……将她的时间和心思占得满满的,还要花心思留意那个潜在暗处的北狄内应,每个月能抽出来上课的时间真的不多。
若是时光可以倒流,她一定会在元元面前矮下身,好好问一问元元:“你的林檎树怎么了?”
元元一定会一五一十告诉她。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一件天大的难事,但她只需要一句话吩咐下去,就能办妥。
可是她没有,她什么也没问,她只是说“应该会有点失望”。
“叶慎。”姜雍容道,“几个人守在这里听用,其余人等随我回城。”
“你就走么?”傅静姝有点意外,“不等元元醒么?总得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姜雍容道,“有人目无王法,恃强凌弱,欺压弱小。”
她每说一句,声音便冷一分。
傅静姝瞧着不大对,拉了拉她的衣袖,“姜雍容,你谨慎着些,那毕竟是杨天广的儿子。杨天广姬妾虽多,儿子却只有这么一个,是他的心肝宝贝。”
“嗯。”姜雍容道,“我会有分寸。”
门外的人马已经纠结齐备,一个个牵马而立,等候命令。
姜雍容的腿伤已愈,走出门外,翻身上马。
“儿郎们!”姜雍容环顾他们,“跨上你们的马,带上你们的刀,随我去督护府讨个公道!”
“是!”
这一支人马约有百人,同声齐喝,声势浩大。
姜雍容一挥马鞭,率领人马向着城门而去。
马蹄过处,烟尘滚滚。
傅静姝愣在原地,看着烟尘消失的方向,一时间呆住。
这就叫有分寸?!
你这哪里像是讨公道了?根本就是去攻城吧!
第105章 . 王土 痛就对了
督护府是云川城里最奢华的宅院。
杨俊是云川城里最幸福的儿郎。
二十岁之前, 杨俊一直这样认为。
二十岁之后,前者依然是对的,后者就开始有点不对了。
主要是因为他爹, 也就是北疆第一人、督护杨大人,不思进取。
北疆督护诚然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大官, 但在杨俊眼里有一样明显的缺陷,那就是它不能世袭。
既不能世袭, 等他不在了, 他可怎么办?!
为此他可没少怂恿他爹前去京城求发展, 现有好榜样,就他爹那位前任,迁到京城没几年, 便得了个爵位,荫及三代,不单儿子有官儿当,孙子的官儿都定下了。
但他爹也不知怎地,好像就认定了北疆, 便是当初被风长天一天敲三次竹杠, 也没想过挪窝。
杨俊没法子,既然这条行不通, 那便让爹给自己安排个官职当当吧。这样就算是爹不在了, 他自己也能威风威风。
可爹还是不干, 并且道:“儿啊,你屋里那上好的琉璃镜, 花了几千两银子,你可有好好照过?”
他当时不明白,答道:“照着呢, 天天照。”
“那怎么还没照明白?”他爹道,“凭你这德性,就算给你个官儿,一旦你爹我不在了,你也守不住,还得倒霉。你啊,就踏踏实实跟在爹身边当个饭桶吧。有爹在北疆一日,就有你快活一日。等爹哪天不在了,你就拿着爹攒下的家当,离开北疆,随便找个地方当财主去,知道么?什么都好说,千万别入官场!”
一席话差点儿让杨俊气得翻肚皮。
回到屋里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忿忿咕哝:“我这德性还不是像你?你都能当北疆督护,我怎么就当不得?还饭桶,哼!”
他吃的虽然不少,肚子也确实够圆,但那跟饭没什么关系,即便是桶,他也是酒桶肉桶,什么饭桶?没档次!
正攒了一肚子气的时候,听下人说有人胆敢偷水,杨俊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带着人就去把那个不知好歹的臭小子教训了一顿,心情这才好了些,靠在厚厚的狐皮椅袱上,开始想着上哪儿去消谴。
云川城的馆子都吃腻了,乐坊也好久没有新女伎……
就在这个时候,下人来报:“姜、姜夫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