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绮丽潋滟的桃花眸, 微微怔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垂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的呢。
很早以前就知道她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来自和平又温暖的另一个崭新的世界，身边都是善意和真挚。
而自己来自于最阴暗的血狱, 修炼的是最邪肆的魔功。习惯杀戮, 习惯命比草贱, 没有感受过爱意, 自然不知道正确对待爱的方法。
之前不是没有试探过。她一直让他不要杀人, 他每次都收手。两人独处时放映了恐怖片，看她被电影吓得面色苍白魂不守舍，扑到自己身上。
她连虚假的影片都能吓成这样, 那一刻他知道, 他应该保护好她。
于是之后, 挡了她的眼睛，不让她看到搜魂术的现场。
在她面前，他应该是永远都不染血的。
很难想象，从前他踏着无数尸体在血月之夜走上魔殿, 双手染遍鲜血, 内心也从未动摇。
他一直都是心性强大的人。
他走的这一条路上没有回头的机会，回头脚下即悬崖，他没有退路, 因此逼出自己冷漠的心性。
可如今竟然害怕被她看到——
看到自己杀人。
谢扶鸾有些短促地笑了一下, 唇角微微扬起。心里突然看透了自己。
原来。
一直以来, 他都在自卑啊。
“谢扶鸾！”远处传来少女的呼喊，在这一刻分外明晰，又让他想要听不清楚。
她现在什么都看到了。
谢扶鸾眸子微微沉了下去，看着刚刚斩落的人头。鲜血飞溅, 几滴血溅在他握剑的手背。
冷白与尚且温热的血液，对比触目惊心。
——这些，她全部看到了。
她会失望吗？会从此远离自己吗？会……讨厌自己吗？
也许不该奢求。
如果留不住她，杀伐之间，孑然一人，才是他的人生。
他目光慢慢恢复平静，愿意全部接受这样的结果。
可是……
舍不得……
明明想了很多，可是真正过去的时间，也不过一秒。
战场瞬息万变，何况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谢扶鸾。
“锵！”
一柄清棱门修士劈下来的长剑，被谢扶鸾的一片樱花卷起，挡在半空，顷刻化为齑粉。
清棱门众人默然，看着他身边一圈尸体，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何等强大的力量。
谢扶鸾似未察觉，鸦羽一般的眼睫毛颤了颤。
桃花眸有些慢速地、带着一丝最后末微的希望，再度望向天空中少女的方向——
虽然她不知道，可是他藏在神情下的，是一个全然赌上全部的心情。
对不起。
让你看到这些……
？
天光中划过明媚的亮色，宛若触手可及的彩虹一般，他微微睁大眼睛。
“谢扶鸾！”明杳杳不知从哪戴上了一个奇怪的红色带子绑在额上，写着“加油”两个字。
她左右手各两根荧光棒，把荧光棒开关全部打开，五彩的灯闪闪发光，挥着手臂：“加油加油！”
明杳杳笑得眉眼弯弯，小鹿眼弯起漂亮飞扬的弧度，整个人坐在光球里，像自带星星一般的气泡。
她目光亮亮的，清澈见底，眼里战场全是灰白色，只有谢扶鸾一个人，进了她的眼中。
假如谢扶鸾再多了解一点现代的话，应该能认出来这是拉拉队应援操。
明杳杳：“——我来看你啦！！！”
那是他见过最温暖的笑容。
青年微微顿了一下，感觉心被击中了。暗淡混乱、血腥厮杀的战场，突然有了一束照进来的光。
谢扶鸾握剑紧了紧。
他好像，没有被她讨厌啊。
……时间倒退。
在这之前，明杳杳狂拍神器。
神器居然爆了一句粗口：“……草，对不起，我忘了他是我制造者，能看到我的隐身光球。”
就连神器自己的隐身，都是和谢扶鸾学的。
明杳杳疯球了：“可是我偷偷溜出来翻车了啊？！”
神器安慰道：“没事没事，除了谢扶鸾谁都看不到我们，这个我还是能保证的。”
“荧光棒有吗？助威头带有吗？变一个变一个。”
“来了宿主！”
“很好！”明杳杳观察谢扶鸾的表情，“他好像没有在生气！诶诶诶，他为什么突然笑了？？？”
魔尊大人忽然浅浅勾起嘴角，笑容让人想起暮夜里绽放的最盛樱花，倾国倾城，颠倒风华。
拿着剑的手放了下去，另一只没有染上鲜血的手，向她伸了出来。
“杳杳。”
他语气温柔，这么叫她，“这么危险，偷偷出来的？”
“是的！”明杳杳扑了过去，“我来找你啦！那个，没想到会被你发现，你不要生气哦。”
“我没有生气。”谢扶鸾抱住她，紫衣宽袍大袖能把她从肩下全部笼罩住，头轻轻低下，贴在她的耳边，浅浅道，“我很高兴。”
明杳杳眨了眨眼：“……诶？”
“你能来，我很高兴。”谢扶鸾低声重复了一遍，“谢谢你，杳杳。”
假如谢扶鸾是一只狐狸的话，这时能看到他身后摇着的雪白狐狸尾巴。
那一点心底的自卑，在心中缓缓瓦解。
明杳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