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谋士们都在劝他,可褚相却只淡然的坐在席上,良久后幽幽叹道:“我等既有忠君之心,报国之志,又何惧奸人?若战,不足以胜,若逃,则失民心。倒不如留下,能为国尽忠一日,便算是一日。尔等若有畏惧之心,可自行离去,若挂念妻小,亦可趁楼军未到之际将其送走。”
他果然如自己所说的那样,仍然留在洛阳城,日复一日的处理着朝中要务。只是将自己的妻子,病重的卫夫人送出了洛阳城而已。
卫夫人祖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建丹阳郡建邺城,她那样病重的身体是经受不起旅途颠簸的,所以她应当不会回到建邺。然而她究竟被送到了哪里,却没人知道。
不过也并没有多少人会关注一个老病妇人的去向,因为就在不久之后,楼巡便率领着二十万大军兵临洛阳城下。
在他到来之前,洛阳人心惶惶。褚相打开城内粮仓,赈济自北方逃来的难民及城中贫弱孤苦之户。
之后他大大方方的打开城门,一身布袍,只身立于城墙之上,迎接南下叛军。
那日见到这一幕的庶民,不管是否了解褚相其人,不管是厌憎他亦或是追捧他,都会在私下里议论一声——丞相风姿无双。
***
常昀又见到了自己的堂兄夷安侯。
楼巡率领大军进驻洛阳城,打出的是匡扶帝王的旗号,在将皇帝从太和殿内接出来后,又将将夷安侯从折桂宫里接了出来。
夷安侯身上的那些罪名,被理所当然的说成了是奸人诬陷,至于那奸人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褚相已经不是丞相了,他在楼巡进城那日便主动交出了官印、爵印。当时楼巡副将见到了他,拔剑欲杀,他只平静的将一叠公文递了出去,说这些都是近来国家大事,需慎重处理。军队勿扰百姓,勿伤庶民。
这样的气度,反倒令人不敢轻易对他动手。
副将将他的话告知楼巡,素来杀伐果决的大将沉默许久,只下令将褚淮软禁在自家府邸。
至于褚皇后……他本来是想鸩杀褚皇后的。不杀褚淮,是顾忌着天下士子之心,是担心高平侯等人的才干不足以应付眼下乱局,褚皇后一介女流,杀了也无所谓。
谁知关键时候竟是皇帝出面拦住了楼巡。
以臣子的身份毒杀皇后,的确于礼不合。若楼巡是那种行事无所顾忌的兵痞也就罢了,可偏生他是个世家子,不能不管世人的悠悠之口及史官的那一支笔。
皇后可以暂时不杀,但褚亭不能再待在椒房殿继续母仪天下。楼氏的幕僚很快拟好了一份废后的诏书和一份册立楼贵人为皇后的诏书。
皇帝盯着那两份诏书看了许久,却最终叹息,说:数十年夫妻,何以至此。
这句话被传出了宫禁,让许多人都感慨帝后情深。
楼巡既然是以皇帝的名义起兵的,自然不能在还未于洛阳站稳脚跟之际在明面上违抗皇帝意志。
褚皇后,也就这么被保了下来。
也许在未来某一天,她会死于一场“暴病”或是不慎“落水”,但至少现在她保住了一条命。
洛阳百官皆知常昀曾备受褚家看重,亦与褚家平阴君走得颇近。故而,他便成了被牵连的泄愤对象。
常昀倒不在乎爵位,但他不能任自己就这样死在楼家人手中。在楼巡进城后,他便主动找到了这位掀起了兵变的边关大将,向他投诚效忠。
“我如何信你?”楼巡狐疑的打量着他。
“我与褚家的关系,并未如外人谣传的那样亲密。”常昀面色沉着:“若我真是被褚家看重之人,那我早该迎娶平阴君了。而就在不久之前,我还因为一言之失而触怒褚淮,险些丧命呢。”
第132章
楼巡自然不是傻子。即便常昀对褚家的恨意那样明显而合理, 他依旧不敢信任常昀的效忠。
不过对常昀的杀意倒是消散了不少。
楼巡入京后, 有多种事务需要他操心, 常昀得以保住自己的命及爵位,但被勒令离开东宫,回到清河王府邸去。
这又不是他第一次被赶出东宫了,对此他心里没什么波动。收拾东西收拾得很麻利。只是在离开东宫时, 他正好撞见夷安侯归来
。
两兄弟的车驾在宫门前狭路相逢,短暂的沉默后,常昀下令为夷安侯让道。
当夷安侯那辆装饰华丽的安车驶过时,他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恰好对上夷安侯望向他的目光。
对视只是匆匆一瞬,但他们都能从彼此眼中窥见到那一份冰冷。
破败王府之中,清河王依旧没心没肺, 好像不知道洛阳时局已发生了巨变,拽着才到家的儿子举杯痛饮。次日继续在赌场作乐, 赌输了便等着常昀带钱去赎。
所以说清河王活得长且活得滋润并不只是靠运气,但凡是个有雄心有抱负的人, 都会觉得杀这样一个人实在是有损自己的英名,做大事的英雄怎么可以和一个废物计较。
回到家中不久,常昀就好像被自己父亲这种没心没肺的作风感染,先是陪着清河王逛遍了洛阳全部的酒肆、赌场, 接着开始沉迷于游猎。即便楼巡不放心他,在他每次出行时都派了不少人紧跟在他身后,这也不妨碍他玩的尽兴。
某日他忽然心血来潮说要去洛水边垂钓, 自从他离开东宫后这半个月来,他几乎将洛阳周遭每个地方都跑遍了,因此当他忽然说要去洛水时,也并没有多少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