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凉州之乱的事,我能告诉你的,暂时只有这些。”褚相也许是回忆了太多事情,显得有些疲惫,“至于你先前问我,为何不加强东部边防,以备东赫兰来袭,答案我也可以告诉你。一则是因为西边局势,自凉州之乱后更为恶劣,就好像看似平静,实则深达千丈且鲛鲨横行的海面。二则因为东部边军掌握在楼家手里,镇北将军楼子任是个难得的将才,我暂时动不得也不想动他。三则是因为……”
老人看着窗外澄净宁和的阳光,“我也是个父亲,我想为自己的女儿复仇。”
十五年前引发叛乱的那些人的确差不多都死了,死在了徐旻晟的屠城之举和后来西赫兰治下的混乱之中,然而那些导致褚瑗死去的因素却还存在于凉州。
西北不平,他的女儿恐怕不能瞑目。
“知道了。”褚谧君点头。
可是……
“可是东赫兰亦对大宣虎视眈眈,不能不警惕。”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褚谧君听得出外祖父这句话背后的郑重,眼下大宣的边防也的确还算牢固,暂时不需要担心吧……
不知道东赫兰什么时候入侵,就算她愿意将未来之事告诉外祖父,可在承平之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耗国库去修筑边防的,她总不能将她所见的未来四处宣扬。
边防之事,还得慎重考虑。她这样想着,打算向外祖父告辞。在短时间内她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进去,需要好好冷静冷静。
但这时褚相却忽然开口,“广川侯留下。”
原本下意识想要跟上褚谧君的常昀在听到这句话后诧异的扭头看着褚相。
“广川侯留下。”褚相重复了一遍,以此让这两个年轻人确信他们方才没有听错。
外祖父该不会是觉得常昀知道太多了想灭口吧。褚谧君忍不住胡思乱想。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她当然知道外祖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于是歉然的看了常昀一眼后,独自离去了。
“愿意陪我下一盘棋么?”褚相看着常昀,笑着问道。
“好啊。”常昀也不畏惧,坦然应下。
*
褚家这对祖孙,性情上真是有很大的不同。常昀心想。
褚谧君时常面无表情,不喜欢说话更不喜欢笑,永远都是生人勿近高高在上的模样——这大概是因为她自幼金尊玉贵地位超然的缘故。
而褚相却平易近人许多,纵然不笑,他眼角眉梢的弧度也是柔和的,在他身上有一种如春时南风般的何煦从容,料想年轻时,应是谦谦君子式的人物。
在落子的间隙,褚相时不时会同他说上几句话。这不是丞相与广川侯之间的会谈,而是一个长者在同小辈闲聊。
聊得是些琐碎的小事,譬如东市的奇闻、洛水边的景致、褚谧君养的那只猫又惹出了祸事。
他说什么,常昀也就应对什么,倒也不见紧张。若此时褚相对面坐着的是旁人,只怕早就绷紧了精神,慎重的与褚相对答,常昀却还能专注于棋枰。
不多时一盘棋局临近结束,暂时是常昀占了上风。只是在轮到他落子时,他倒是犹豫了下。
“迟疑不决是为何?”褚相含笑问他。
“忽然有些不知道下一步该走哪里。”
“你马上就要赢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走了么?”
“正是因为快赢了,所以才不知道该怎么走了。”常昀苦恼并老实的回答道。
他棋力不弱,再加上褚相似乎心思不在棋盘上的缘故,常昀费了一番心思,居然也快要赢了,到了这时他才开始纠结老人的面子问题。
他倒是不怕得罪丞相,也不相信一个历经荣辱的老人会为了区区一盘棋而同小辈置气较劲。
但他猛地想起了,眼前这个他并不在乎是否会得罪的老人,同时也是褚谧君的外祖父。
那这盘棋要不要赢就很成问题了……
褚相轻笑,“你只管按自己的本心落子便是。”
“哦。”常昀应道。
这可是老人家自己的意思,回头输了可不算他不照顾老人家的面子。
但很快,常昀脸上神色略变。
在接下来的十步之内,老人逆转了局势,五步之内,胜负定下。
“输了呢。”常昀无奈的笑笑,松开手中的棋子,“还以为可以赢的。”
“可有不满?”褚相问:“从胜券在握到败北。”
“没什么好不满的。”少年人的声音又轻又快,如同山间泉、林间风,“我又不曾同丞相做赌局,输了这盘棋,什么也损失不了。当然,要是丞相现在告诉我,输了祺的人要罚几百串铜钱或是挨罚当众去做一些难堪的事情,那我可要耍无赖了。”
褚相大笑了起来。
“别的少年人,在你这个年纪,好胜心极其旺盛。”
常昀能够猜到褚相想要和他说的,不是一局棋的事,于是不再开口。
“别的倒也罢了,若你面对的是皇位,也能做到如此漫不经心么?”褚相将棋枰上白玉黑石磨成的棋子一一收回匣中。
“为什么不能?”常昀帮着一同收棋,听见这句话后,带着三分诧异反问。
不是故作姿态,他是真的不觉得那万人之上的位子有什么好,并且真心实意的对世人追名逐利的本能表示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