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御史在交出印绶换回布衣的那日看起来颇有几分惆怅,他拍着儿子的肩膀,对他说:“当自勉。”
徐旻晟那日坐在天渠阁的最高处发呆,想了很多的事情。
他在想,他所处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时代。站在天渠阁最高处也无法眺望到宫墙之外的风光,但他知道眼下的洛阳应当是繁华而绚丽的,惠帝末年频繁的动乱已经成为久远的记忆,天下承平多年,四海安定;可朝堂上却又是那样混乱,权臣乱政,朋党相倾。
他还很年轻,却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成为什么样,能做些什么。
正在想着这些时,他忽然嗅到了酒香,一转头,看见卫贤抱着一坛酒走了过来。
“共饮乎?”卫贤笑着问。
“好啊。”他家教严明,本不喜饮酒也不善饮酒,但他不想拒绝卫贤。
两人分享着同一坛美酒,半酣之际他向卫贤问出了自己之前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卫贤牵袖擦去唇边的酒渍,满不在乎的笑笑,“我追随于丞相,他走怎样的路,我就跟着走什么路。”
“哪怕他是错的?”
“他不会错。”卫贤说:“如果他错了,那我就让错的,变成对的。”
“就这么忠诚于他?”徐旻晟忽然觉得很是恼怒,他视为知己挚交的这个人,竟是一个愚忠且不分是非的人么?
卫贤自顾自的饮酒,不回答他。
他于是更为恼怒,“你忠心追随丞相,可至今无官无爵,难道就没有丝毫不平?”
“劳你为我费心了。”卫贤轻笑,“我甘愿如此。”
徐旻晟不懂这番话的含义,但他听说卫贤虽是江左卫氏的子弟,但出身旁支,以至于宗谱上都无记载,“你这样的人,若不进入朝堂一展宏图,岂不可惜……”他喃喃。
“我这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等你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之后,就会明白我那一点微末才学,根本算不得什么。”
“你只有微末才学,那我岂不是庸碌之人!”他豁然起身,忍无可忍的摔了酒坛,“卫贤,男儿这一生就当一展抱负,为国为君尽忠!栖身于权臣背后,一辈子做人的影子,这就是你的追求么?你难道不想青史留名,不想封侯拜相?你难道——”他嗓音嘶哑,胸腔中激愤难平。
长久以来他以眼前这人作为自己前行的目标,他想过,就算卫贤真的与他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也不要紧,与这样的人做对手,都算是他一生的幸运。
却没想到此人的志气,竟然只是做权臣身边的伥鬼、走狗。
面对他的愤怒,卫贤眸中仍是一片平静,那平静之中包含了太多种他不懂的情绪。
两人都不再说话,最后就这样不欢而散。
但不久后,他们再次见面,这回是一向高傲的徐旻晟主动找到了他。
为的是向他道谢。
卫贤身为褚相的心腹曾在暗处帮过他许多次,只是他却不知道。直到他偶尔与父亲曾经的同僚闲聊,方得知他父亲在罢官前狠狠的得罪了丞相一次,原本是要被贬谪异乡的,是卫贤从中求情,才使褚相顾虑到他父亲年老体衰,放了徐老御史一马。
他询问卫贤为何要帮他,毕竟他们……他们其实算不得朋友不是么?
“为了让你欠我一个人情。”
“让我欠你人情又是为了什么?”
“早晚,会有让你偿还的时候。”卫贤笑着回答。
徐旻晟也笑,不以为意。
卫贤时常是笑着的,那笑容初看时让人觉着温柔何煦,只有细细品会,才能觉察到她笑意背后的深沉。
很多年后徐旻晟才会明白欠了卫贤的恩情,需要偿还的是什么,才会明白这人其实功利至极,对人的好,从来都有自己的目的。
卫贤孤高、自私、骄傲、薄情、冷血、善于算计人心,有如一个天才棋手,在不动声色之间布置好了一切,只等人一步步迈进网罗之中,最后满盘皆输。
那时候,褚相正走到一个极其艰难的阶段。
皇帝不是软弱之辈,一直在苦心聚敛力量,想要与褚氏外戚抗衡。数十年来的努力在到了永懋年间时终于初见成果。
恰逢日蚀、地震、蝗灾集中一年发生,根据儒家天人感应的理论来说,一切的灾祸都出自上天的降罪,身为丞相的褚淮在皇帝的暗中指使下被众人弹劾,被迫承担了罪名。
永懋元年秋,褚淮辞去相位以平息天怒,远走齐地为官,治理黄河。
这对褚党来说是巨大的打击,或许也是褚淮步入晚年后所经历的最大的挫折,听说他为了稍稍挽回颓势,在齐地站稳脚跟,甚至对齐鲁的世家做出了妥协,将自己最年幼的女儿嫁给了琅琊名门上官氏。
在褚淮离开洛阳的前夕,卫贤对他说:“我要去凉州了。”
徐旻晟一愣。
“去做什么?”
“我觉得你说的不错,人这一世,总得要闯出一番功业。封侯拜相,青史留名,很好啊。”他懒洋洋的笑着,语气听起来像是在玩笑。
徐旻晟那时还是太学诸生中的一员,但也即将入仕。他并不惧怕自己今后将有一个强劲的对手,他反倒很高兴卫贤终于打算从褚淮身边离开。
“不过,为什么是凉州?你善于经学、律学,可以从尚书台起步,以文才得到拔擢。”终究心中还是有不安的,西北太过动荡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