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想着,大概因为倩儿是妾,身份到底上不得台面,因此兄长方不提的。如今看来,大哥这般睿智,应早已看破,不过自己执迷于此,而倩儿身份不高,所以就不以为然了。
当初他为娶倩儿为妻,大哥就不答应的。
秦立轩思潮起伏,却没再看周文倩,他侧过头,涩声对乳母说:“把姐儿抱过来。”
乳母不敢怠慢,忙抱着襁褓上前。
大红襁褓里的小婴儿瘦小羸弱,特别有了一般年岁的景哥儿作对比,更显可怜,她人小力气不大,嘶声力竭哭了片刻,小脸蛋通红,已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秦立轩伸手接过襁褓,小心地拍了拍,心中酸楚爱怜,这亦是在他期盼中生下的孩子,他并不觉得她妨克何人。
孩子哭累了,可能也感觉到父亲怀抱的温暖,抽抽噎噎地停下。
秦立轩轻轻给女儿掩上襁褓,欲转身离去。
“二郎!”周文倩大惊,忙高声唤道。
她的心砰砰直跳,今日事发突然,而秦立轩的态度迥异于平常,周文倩敏感地察觉到不好。
她袖下纤手紧攒成拳,指甲掐进掌心软肉之中。
秦立轩顿了顿,轻拍着怀中女儿,只说了一句,“姐儿我抱到正院去,你好自为之。”
他不希望女儿过着被生母怨毒的日子。
秦立轩轻轻一言,若在在周文倩耳中,犹如五雷轰顶。
周文倩虽不喜这女儿,但女儿却很可能是她此生唯一骨血,且这是其次,关键的地方在于秦立轩的态度,以及抱走女儿的行为。
她在秦家最大的依仗即将离她而去。
周文倩又惊又怒,更多的是恐慌,她很清楚没了秦立轩,她在这府里就会真正碾落成泥,任由张氏揉圆搓扁。
她哀声哭道:“二郎,我错了,我儿子没了心里难受,方会如此的。”
周文倩边哭边扑上前,扯住秦立轩衣袖。她身躯微微颤抖,看着悲伤至极。
前有姜氏,后又周文倩,秦立轩此刻已失望透顶,他看着面前娇怯哀婉的熟悉面庞,竟是不敢相信分毫。
他觉得很累,吁了一口气,“你放手吧。”
周文倩当然不会放手,秦立轩抱着女儿,也不敢松手拂开她,不过这也无妨,平安跟着进来了,他忙挤上前,状似轻柔,实则用了巧劲,抬手就扒拉开了两人。
“周姨娘,有话好好说。”
秦立轩抬头,轻轻叹息了一声,就要转身离开。
周文倩急呼,“二郎!”
她很了解秦立轩的性情,知道他这一走意味着什么,自然拼命上前挽回,可惜面前还有一个平安,他笑态可掬,偏偏就寸步不让。
周文倩恨意涌上心头,她抬手拔下左鬓上两根金簪子,使劲就戳向平安手臂。
平安吃痛,鲜血喷溅,只他脚下依旧稳稳。周文倩心中一狠,又使劲戳了几下。
那金簪尾部尖细锐利,又一记戳得狠了,平安痛呼,手上反射性一推。
周文倩立即掼倒在地,她抬眼见丫鬟打起帘子,秦立轩已一脚踏出内屋。
她心中怒意狂炽,抬脚猛踹平安脚下,平安一时重心不稳,砰地一声,狠狠扑倒在地上。周文倩接着又恨恨扬手,使劲将掌中金簪子掷向前去。
金簪子飞出去的方向,正是内屋门帘,秦立轩听见后头平安惨呼,刚好回头看来。
这么一转头功夫,那金簪子已到秦立轩面门,他骤不及防,竟无从闪避。而周文倩恨极,使尽全身力气掷出金簪。
这一下子悲剧了。
秦立轩惨叫一声,一根金簪子戳中他眼睛下方,立时鲜血喷溅而出。
而另一根金簪,则直取他的左目,与前一根同时到达,“嗤”一声微响,稳稳地插进其中。
鲜血立即顺着秦立轩的左颊流下,他痛极,但好在仍记得自己抱着女儿,手下并没松动半分。
这骤变突起,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须臾,平安不顾伤痛,忙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冲了上前。
头一根金簪已落地,他掏出干净的帕子,给主子捂住伤口,秦立轩左眼那金簪子扎得不浅,且位置特殊,平安不敢乱拔,他又惊又急,忙狂吼道:“来人,快来人。”
秦立轩带来的人,就候在外屋以及正房之外,闻声急急赶至,见此情形,都吓坏了。
“快!快去并报夫人,使人去请大夫!”平安顿了顿,又急声吩咐:“赶紧去侯府禀报侯爷,让请太医。”
平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轮命令后,忙回头扶住主子。
“平安,”秦立轩缓了片刻,忍着剧痛道:“先把姐儿抱到正院,不要惊吓到她。”
“是主子。”
平安不懂抱孩子,只得转头叫过呆若木鸡的乳母,让她抱住孩子,然后吩咐一个身边丫鬟,让她领乳母到正院。
他厌恶地瞥了一眼呆在地上的周文倩,低头略略一想,随即吩咐准备软轿,先把二爷抬回正院。
一行人附带一个小女婴,匆匆赶回正院,把诸人吓得魂不附体。
“什么?你说什么?”
张秋词坐在镜台前,正要卸了钗环,闻听此言,手上一支缠丝嵌宝金凤钗落地,她腾地站起,一脚踩在凤钗上,急急往外冲去。
一支金簪插在秦立轩左目,血糊了半边脸,帕子被浸透,并沿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正被人搀扶进屋,见了妻子,反说道:“词儿莫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