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沉下已久的目光方抬起,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正视,不至于如临大敌,不过还是让他心里产生了一定危机,公正客观来说,裴贤的气度称得上是为官的根苗,虽有几分做作,不过无伤大雅。在他的审视下如此,在姑娘的眼中何尝不是一种吸引。
裴贤心中毫无底气,怎敢前来会敌,佳人在侧,欲图求得欢心,她身边所有的男人都会变得自命不凡。
玉阶上的王爷,就像宫阙下的一根檐柱,日正日斜,都有他常立的影子,命根里打着皇室血脉的高贵烙印,一眼煌煌,一言娓娓。
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身架摆得太高,就难以低头,会错过与姑娘的眉眼相顾。裴贤提唇,淡淡一笑,他谈不上胜券在握,却也多了几分把握,烟琢那样的姑娘,她挑剔的不是一个男人的身份门第,她挑的是一颗真心。
标准的一套礼节演绎完毕之后,一人客气相邀,一人欣然应约,躲开外界的耳目纷杂,矛盾和冲突在茶香中酝酿弥漫。
皇室的尊严在开局有先天的优势,怡亲王执意不开口,便要由裴贤要去拆封话题,虽然两人暗中较劲已久,天子御下的良臣,还是要把政务放在首要。
裴贤道:“敢问七爷,上月底的账册,不知内府何时能够出示?”
怡亲王从杯口吹出一捧茶汽,隔着烟雾缭绕,淡声道:“再等等吧,明日六月六,是先帝的忌辰,我还要随圣驾前往皇陵叩谒梓宫,回来之后我尽量催部里的人手,让他们加紧出活。”
摆出祭奠皇陵的大事堵他的口舌,裴贤无从反驳,便笑道:“如此,卑职也不好再过多催促,只是差事拖滞,若皇上日后垂询,恐怕不好交差。”
闻此怡亲王微微一哂,“依我看此事不难办,我想裴大人在皇上面前没有不便之言,如果皇上过问起内府的账目,你如实相告便是,如果皇上没有闲心过问,裴大人不妨主动一些,可以效仿之前,向皇上进言弹劾本王。”说着幽幽一声叹,“不过皇上政务繁忙,若事事都要上烦睿虑的话,是否太过不体谅圣躬了?裴大人自己觉得呢?”
既然是裴贤当先亮招,暗示要在御前揭露他不配合御史处查账的意图,怡亲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对他“善于背后告黑状”的行径狠狠嘲讽一番。
裴贤深具才学,但是在官场上的经历实在浅,应对怡亲王这样功底深厚的老手,他言辞不如他圆滑,反应不及他迅速,之所以凝神细听怡亲王的驳斥进而做出应对,想来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他还是含蓄得当的笑。“臣的奏请遵从事实,职责所在,还要请七爷见谅。”
怡亲王疑问的哦了声,“仅仅是遵照事实而已?所以裴大人对本人的弹劾不掺杂任何的私心?若是有,岂非以权谋私?”
问及私心,烟琢就是两人之间产生纷争的根因所在,裴贤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分辨得清楚,“说实话,臣确实有私心,想必七爷懂得,卑职上奏弹劾,于公是为了纠察朝内官风,于私是为了拯救苏姑娘脱离苦厄。”
怡亲王突然失去了跟裴贤争辩的兴致,他跟烟琢共度的岁月中,她的笑眼占据了其中的大半,他自信纵然她对他的情谊无关风月,却也没有一个外人描述的那样夸张那样不堪,裴贤误会烟琢入住怡亲王府全因他的胁迫,他自认为无需在这样一个外人面前辩解。
他不想跟任何人共享他跟烟琢之间的过往,甚至不想从其他男人口中听到对她的爱慕。
先帝病逝,兄长命丧一杯毒酒,弱冠前后的经历教会了他许多人情世故,教他学会了克制。他一直在成长成熟,不会把口舌花费在无用的争辩上,也不会头脑发热,用身份压制弱势的一方。
问心无愧,足矣。他轻喟,抬手拢上了茶盖,“裴大人刚入仕不久,我不敢自诩深谙为官之道,不过还是有些话想要奉劝你,有时候你所认为的事实,不一定是事实。不论是为官,还是为人,莫要贪急为上,再等等,拨云见雾之后,终见真章。过早的认定某种事实,当下是对他人的困扰,日后自找没趣,无任何意义。”
活落他就起身往殿外走,“本王要去找皇上商议明日祭祀皇陵一事,不便多陪,来个人,送客。”
对话戛然而止,终结的莫名其妙,裴贤未能领悟怡亲王最后说的那番话究竟有何含义,其实在来之前,他做足了应战的准备,在他的推测中,怡亲王可能会因为都察院对他的弹劾大发雷霆,或是因为他跟烟琢的接触而气急败坏。
无论如何反应,都是他期待看到的,他认为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大多被权势惯养的没有耐心,极易失控,如此这样的话,他自身的修养更能占据上风。
然而恰恰相反,虽然怡亲王言谈犀利,神色傲慢,却不失一身风骨。看来这位王爷不仅是个对手,还是一个强劲的对手。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没顾上让女主出场,见谅~
至于新文什么时候开?稍微喘息下哈哈,到时候看吧。
元旦快乐大家!
第102章 番外 烟延(四)
烟琢入京两年, 人脉和积蓄的累积让她感受到了巨大的满足, 而她最喜欢的还是与他共度的那些岁月。
有时候她在西华门上等他下值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晦暗了, 她站在空旷的殿檐下,望着宫墙上的朱红一点一点剥落成暮色昏黄, 殿脊上偶尔会有鸟雀拖着尾巴从这头走到那头, 然后余光中会出现一人的身影, 默默与她齐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