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兮打了个颤,水月观音般的仪静安坐,凝望他的眼中是两汪莹莹的海,倒影出殿中的灯火阑珊,那双眉眼般般入画,百般难描。他只有诚心礼拜,以求普度。
夜深了,账外是相携踏青后,她的绣履遗香。账中是含娇倚塌,他怀中燠暖的温度。
郁兮躺在他的臂弯里,绣眼惺忪,“时候不早了,万岁爷快阖眼休息吧。”
皇帝轻轻抚些她的腕白肌红,“桓桓先睡,朕看着你睡,歇息好了,后日朕带你到观音弄里听评弹去。”
郁兮倦倦合上眼,慵懒的腔调里幽韵撩人,“回来那时,七爷找万岁爷是不是商量的这件事,万岁爷,你实话告诉我,听评弹跟四爷有没有关系?”
她要睁眼,被皇帝抚下了眼帘,“朕没打算瞒着你。确实有关系,不过很多细节朕也了解的不是很透彻,等到后天跟苏州织造处接头,是非曲折终归要有个说法。”
隔着他手指的间隙窗外划过一道闪,接着是轰隆一声雷鸣震天响,郁兮猛的被吓了一跳,紧紧贴在他的心口,“要下暴雨了……”
紧跟着殿外就是一阵阵电闪雷鸣,十分应景,好像是在附和当下他们所谈论的话题,还好殿中还余未燃尽的光火,窗外的风驰电掣看上去并不刺眼。
郁兮有些隐隐的担忧,闻听着他的心跳道:“万一四爷真的犯下大错了,可怎么办才好?四爷这般胡作非为,将来难办的还是万岁爷。”
皇帝轻言安慰她道:“你不必为朕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犯错的又不是朕,到时候再说吧。”
这个话题每次被提起来都难以谈得长远,涉案的是亲人,包含了太多的顾忌和不忍,郁兮蜷在他颌下,“万岁爷也不准多想,等回京城就没这般好日子过了,现在呀,我们就想想眼前的事情,念珠街那家糖头龙头山芋我吃不够,万岁爷不也喜欢吃么,今天买的太少了,隔天万岁爷要陪我再去买一些回来。让大家都尝尝……”
她一边说着一边笑,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还伴着轻微的鼾声,皇帝灭了灯烛拥紧怀中人,听了一夜的风声雨声还有她清浅的气息,黑暗中至少有一个人是安心的。
作者有话要说: 娃娃安排在回京后,听完评弹就回家
第77章 流年
经过一整晚的宣泄, 暴雨化做了接连不断的绵绵细雨, 被一条条青石巷描摹出的江南水乡到处烟蔼浓盛, 像轻薄的一层纱披在人的肩头,挽在人的袖口。
雨水是江南市井的常态, 冒雨出行的百姓不在少数, 傍晚走在狭小的街巷中, 皇帝的身侧是一片香雾云鬟湿, 他望着她的侧影, 把伞又往她那面倾斜了几分,把雨雾挡在外面。
她抬头望着他笑, 隐约而动情。
如期前往观音弄里听评弹,仍然是格局适中,不大不小的一家茶馆, 几盏清茶,几道点心, 这里所有的随意和闲适倾情向人碾压过来。
坐在二楼的包厢中,楼下的看台上是轮番说唱的评弹艺人,怡亲王在苏州逗留的时间最久, 受苏州氛围的熏陶,聊起评弹如同戏曲一样, 又是个行家里手了,“评弹最讲究唱法,喉,舌, 唇,齿,鼻,该什么部位发音就什么部位发音。有的人唱时喉音过重,有的人又太强调鼻音,有的人则齿音不清。这些都是唱法上的弊病。唱法中还有阴阳清浊,大嗓为阳,小嗓为阴。清浊之分以口为界,以上为清,以下为浊……”
长篇大论听他道完,皇帝调侃他,“合着朕派你驻扎苏州大半年,你就在这方面下功夫了?”
“那不能够,”怡亲王淡然闲笑:“政务上臣弟不也没落下么。”
皇后看向身边的烟琢道:“之前在苏府,听苏夫人说你的亲额娘原本是苏州人,后来娘家才举家搬到山阳去的,这地方的评弹你可了解。”
“回皇后娘娘,的确如此。”烟琢在圈椅中斜欠着身子,扎起手行礼,“额娘在世时偶尔也会在府上评弹以做消遣,从小我也听得不少。”
皇后笑了,把她的目光引向怡亲王,“那你说七爷方才的话说的到不到位?”
烟琢触碰到怡亲王的视线,微微有些闪躲,点头道:“……到位是到位,不过并不完整……”
这下倒是激发了怡亲王的兴致,拉长调子哦了声:“我虚心向苏大人求教。”
烟琢现在的身份是御药房差员,怡亲王用“苏大人”来称呼她,逗得在场所有人都笑,烟琢十分窘迫,但又倔强咬着牙回击道:“回王爷,评弹唱法中需要格外注意板眼的运用,评弹唱腔很多,不管哪种唱腔都要有板有眼,掌握节奏。有些人唱时只注意咬字,不注意节奏,往往越唱越慢,显得松散疲沓,有些人过于激越,越唱越快,自己逼煞自己。非但唱的人自己累,听得人也难受。总的来说节奏要稳,板眼要准,这样的唱腔才更加明快动人。”
怡亲王拨转着手里的茶盖,谦然的笑,“受教了,苏大人说得头头是道,不知可否会说唱评弹。”
烟琢似乎有些不服输的道:“自然是会一些的。”
怡亲王目光灿然,“巧了,我也会一些,不知可否有幸邀苏大人共唱一曲?”
烟琢怔住了,“在这里么?”
怡亲王把目光投往楼下颔首,“就在这,在所有人面前,你敢么?”
两人短兵相接的你来我往,皇后看向皇帝,两人相视而笑,听见烟琢小声又倔强的咕哝道:“有什么不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