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斯椿和元宝炬原本亮起来的眼睛倒黯淡下去,的确,高欢爱憎分明,昔日微时受故人点滴之恩,今日也要封官送地。更何况他们都听过那个屠城的故事,听说那女子之死,是被奸人所害,死前分娩,城中之人眼见她生死攸关,却无人搭救,致使产后血崩而死。高欢带了几个亲信兄弟,杀了全城为她陪葬。而皇后高薇只因长得像生母,高欢并不愿意见她,只要见到她就不免暴戾不已,只想杀人才痛快。娄夫人为了家中安定,也甚少让高薇见到高欢。
“皇上,臣想起曾结识一道人,擅黄老之术,可千里传音,念力取物。臣已请他开始施法,请皇上静观其变。”斛斯椿低声道。
“皇上,如此奇人臣亦识得。臣曾遇一西域番僧,神通更胜当年的佛图澄啊!若可助吾皇成事,臣亦愿意一试。”元宝炬附和道。
宇文泰干了盏中酒,轻蔑地说道:“两位真可谓神通广大,若释道可以托付,我们也不必带兵打仗了。找一神人,剪纸为马,撒豆成兵,便可呼风唤雨了!”
元脩急忙调停,“诸位爱卿也都是为了大魏,朕最看重的是你们的忠心。至于手段,我们从长计议便可。”
“皇上,如今尔朱家即将覆灭,高家独大,不论是朝臣还是军队,哪个不是高欢的人?他的女儿如今是皇后,世子高澄也欲娶世家之女,如此下去,高家越来越强,我们还可从长计议么?”
元脩沉默一时,这道理哪里用得着斛斯椿提醒,早就在胸中涤荡千百回了。他默默看向宇文泰,毕竟,比起善于嘴皮的斛斯椿和元宝炬,宇文泰才是他真正想依托的。比起贺拔岳的举棋不定,停步观望,宇文泰似乎与他更加和谐,彼此都是聪明人,他又需要会掌兵的人。
宇文泰领会,“皇上,容臣等回去想一想。如此大事,必得滴水不漏才是。因此,臣连宫女都遣走了。”
步瑶连呼吸都不敢了,捂着嘴巴,一动不动,专心听壁脚。一个时辰之后,这场夜宴即将结束之时,步瑶轻声走出密道,找到慕容姐妹,与女酒、女食等一同走出朱华閤。
第13章 飞鸢戾
历经了秋日那一片金黄,又转眼在冬日到来之际变成一片枯黑。天际间偶有飞鸢低鸣,空气由飒爽到凛冽,河流从清澈到冰冻,天地间一片肃杀之气,这就是眼前的丞相府。
夜半便要出征了,高欢把长子高澄、次子高洋与三子高浚叫到书斋。看着小儿子稚嫩的小脸,高欢忽然生出柔软的慈父之心。他摸摸高浚的头,轻声道:“听老师说,你最近读书也很是用功。”
“嗯!”高浚用力点了点头,“儿还知道,读书不仅要用功,更要解其深意,如若不然,只知表意,还不如不读书!”
“说得好!那你说说,最近读了些什么书?知不知道里面的意思?”
“儿近来读《诗经》,读到麟之趾: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意为:做人要仁厚有德,这样的公子为人称道。”
高欢被小儿子这一板一眼的样子逗笑了:“好,我儿说得对!”高欢把小儿子抱在怀里,好似平复了不少内心深处的不安定。
接着,转头看向高洋,“子进,你也说说,最近学到了什么?”
“儿……儿……”
“每日去太学,什么也没学到吗?”
“儿读了周易……”
“那你说说,有什么体会?”
“儿读到,伏戎与莽……升、升其高陵,三岁不兴。”
“何意啊?”
“意为……哦,升其高陵,就是要不断的登高察看,这样……才能获得战机。”
咣当!一只如意瓶砸在高洋身上,又辗转书桌碎落地面。“就算不与你兄比肩,也不该乱解其义。周易难懂,你既不懂就不要乱说。这是说得获得战机吗?此卦乃九三,争不过九五,我等不就是潜伏于草莽之中吗?登上高陵,是为了察量敌势,知己知彼,因此三年不敢兴兵交战啊!为的是等待战机!你……”
“父亲息怒,儿读书也时常忘记前言,子进会用功的。”高澄赶紧说道。
高欢转头看向高浚:“休要学你二哥,要学大哥,不仅仅是用功而已。”
高澄却满腹狐疑,想起那日崔季舒的发现,子进,绝非蠢笨之人……
高欢按捺下怒气,问高澄:“你呢,读了什么书?你已封官摄政,为父对你期望最高啊!”
高澄清清嗓子,“儿最近读卢先生所注周易,颇有感触。”
“哦?有什么感触,说来听听。”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儿以为,周易说的就是变,六十四卦的衍变。”
高欢微微颔首,高澄继续说道:“然而,天尊地卑,亦非从来如此。周人以前无‘天’,只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周乃蕞尔小邦,何以代替天命玄鸟护佑的商?何以用天来替代神鸟?变的意思便是,一切都不是从来就有的。例如父亲今日出征,为的就是变!”
高欢的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的手指由于兴奋而微微颤动,高澄朗声说道:“周人因‘天命’而得君权,谁又能说清什么是天命?若说‘天人合一’,那么谁又能说得清什么是人心?天命与人心儿都不懂,儿只懂文王灭密、黎、邘、崇,改丰邑,联友邦,建周南,设召南,方得天命!卦就是用来变的,不变不立。虽此时并非时机,但我高家种种所为,只为这一卦:飞龙在天,利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