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想把她抱紧,带她回家,给她所有能给的温暖。
可季重阳总会拒绝,她宁可一个人孤单,也不肯要他给的感情。
沈宁默默走到她旁边,也坐了下来。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深秋的寒冷萧瑟,静寂无言了好久,直到下课铃响起,惊起了蹲在天台边缘的一群小麻雀。
沈宁看着那群热闹的麻雀叽叽喳喳的飞走,终于开口:“前几天的课,你不准备帮我补了吗?”
“医院是最检验人性的地方。”季重阳没有回答,而是突然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宁很少去医院,确切的说,除了上次陪胃出血的顾一帆去了一次医院,记事后,他就根本没进过医院。
因为家里有私人医生,从小到大又没生过什么病,一般体检都在学校里进行,家人也都很健康——和医院无缘。
“我在医院长大,看过许多许多的生离死别。”季重阳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但这人间,最残忍的,并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所谓的感情,人情冷暖……”
“我经常在妇产科看到女孩子来做手术,有时候,有男孩子陪着,有时候,孤身一人。”季重阳回忆当年看到的种种,语气淡漠,“更多时候,护士会让人盯着男方,经常手术做完,男的就跑了。记得有一次,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做完宫外孕手术,醒来后对医生说,让等在外面的男朋友不用担心自己,可那时,走廊上早就没人了,那男生送她进来之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她小时候是害怕感情的。
因为养母是妇产科“圣手”医师,她跟在身边,看到很多很多可怜的女性,她印象最深的,是新来的一个小护士,一天里“处理”掉十四个孩子,有的还是胚胎,有的已经长成人形,那个小护士当天晚上就崩溃了,第二天再也没来上班。
而她,就是差点被“处理”掉的胎儿。
她的母亲,也是一个人来到医院,生完她,当晚就消失在医院。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再没人回来接她……
感情,在医院里,最经不起考验。
“还有那些重症监护室的病人,几乎都是父母在照顾,伴侣通常都会放弃治疗。”季重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沈宁,“你看,爱情不过是荷尔蒙冲动的产物,不过是多巴胺在诱惑你追求一时的快乐,当你面对死亡和生不如死的疾病时,你会发现,一切的情感都是不堪一击的。”
沈宁竟找不到反驳她的话。
他也不想现在反驳,因为,此刻的季重阳,在他面前敞开心扉。
以她以前清冷无惧的性格,根本不屑解释,这意味着,她并不想伤害他的感情,所以才愿意坦白自己的内心。
“我不是不喜欢和人接触,我只是厌恶和恐惧生死面前,这样脆弱的感情,我看过太多在医院里抛妻弃子的男人,无论亲情还是爱情,亦或者友情,都经不起医院里残酷的考验……”季重阳撩了撩长了不少的黑发,雪白的手腕在黑发间,显得毫无血色,她认真的看着沈宁的眼睛,轻声说道,“我是个不会动感情的人,收回你的偏爱,我只想一个人走。”
她不是不喜欢恋爱,她是恐爱。
一出生就被爱所抛弃的孤儿,没有能力去爱某个人,也不想将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某个人身上。
那样,一旦那个人离开,她的人生就剩下灰暗。
“面对内心所恐惧的事情,勇往直前的去做,知道成功为止。这个过程,我愿意一直陪着你。”沈宁的心又疼了,越理解她的内心,越了解她为什么成为现在这样的人的,他就越想紧紧抱住她,给她一个温暖明亮的未来。
沈宁也不相信她看到的都是渣男,一定也有为了妻子女儿愿意付出一切的人,只不过这是季重阳结合自己身世先入为主的恐惧,他一定要打破这样的偏见。
“沈宁,你还不明白吗?我不会和你纠缠的,也请你不要纠缠我。”季重阳觉得自己已经剖开心扉说的很清楚了。
感情是一个充满变数的东西,和其他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样,有时候越是勇往直前,越是伤痕累累。
“总之,我无法接受这个理由成为你孤单一辈子的借口。”沈宁按下心中的难过,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直接问道,“你明明不讨厌我,对不对?你还关心过我,你为什么不直接过来问我?”
听到这个问题,季重阳有些猝不及防,看着他那张清贵漂亮的脸,微微一晃神。
“不要回答了,我从你眼里看到了答案。”沈宁突然就开心起来,她实在是个不擅长撒谎的人,眼里清楚写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纠结。
“你看出什么了?不讨厌就等于喜欢吗?我们班男生,我都不讨厌,但也不喜欢。”季重阳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喜悦,忍不住蹙眉想打消他自作多情的念头,“还有我关心的是你的学习,那天晚上我直接把笔记发给你了。”
她性格冷淡,对人类既不热爱,也不憎恨,如果一定要加上情感,那就是——恐惧。
是的,她看上去很强大,强大到不怕孤单,能直面死亡,可她却恐惧着同类。
从小在医院里看到的那些丑陋的人性,让她觉得,这世间,只有医生,才是最纯洁高尚的。
那些患者身边,除了哭泣不舍,更多的是自私丑恶的嘴脸,人性最残忍的一面,在医院里看得最为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