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他点头。
坡外的风有些大,丛丛芒草飒飒而动,凋零的银白花绒飞入天空,又纷纷飘落。也许是一种缘分,也许也只是对于那个梦魇的单纯的憎恶,从听到赵弗这个名字开始,陈丑奴的心就再也没有平静过。
他来灵山,暂居镜花水月,在深夜的枫林里,误打误撞和赵弗相遇,目睹了她脸上的惊惶失措,也目睹了她眼睛里的胆怯清醒。
她认得他,她并没有疯。
这是第一眼起,陈丑奴就产生的念头。
“她以为我是孽种。”陈丑奴望着黛蓝的天,残月隐下去,如沉入一潭死水。他的眼睛也像沉入了死水里,失去了生气。“就是那些……羞辱她的人,留下的孽种。”
白玉的手攥紧,心脏也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似的,有些窒息。尽管她知道结果并不是。
赵弗用剪刀在陈丑奴脸上划下去时,他只有二十天大。二十天大的婴孩,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尚未长开,眉眼,嘴鼻,还更无一丝属于赵弗和乐华的痕迹。
照料赵弗的仆妇把这婴孩抱在怀中,边哄边笑:“要不是亲眼瞧着夫人您生下来,我都不敢信这是您跟尊主的孩子!”
侍奉床畔的两个小丫鬟跟着笑,断珠一样的笑声噼里啪啦地砸在赵弗耳边,像成千上万只利爪撕拉着她的头皮。
乐华因公务离殿,一月方归,是夜,大雪飘零,赵弗在婴儿床边点燃一根蜡烛,取来簸箕里的剪刀,对着那张熟睡的脸伸下去……
仆妇被撕心裂肺的啼哭惊醒,睡眼惺忪地赶至内室,烛火幽微,一架小摇床被赵弗按在手下,淋漓的血自藤条隙里漏出,滴溅在地,滴答,滴答……
仆妇瞪大双目,盯向襁褓内,魂飞魄散。
“这不是我儿……”赵弗拿剪尖抵着婴孩伤痕累累的脸,幽冷的声音如从地狱里钻出的风。
仆妇被这“风”撩倒在地。
大雪纷飞,朔风的尖啸席卷在窗外,婴孩的嚎啕席卷在窗内,赵弗把血淋淋的剪刀往地上一扔,继而抓起床里那个襁褓,丢进仆妇怀中。
仆妇失声惊叫,怔怔盯着怀里那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四肢僵冷如铁。
“拿去做掉,另寻个孩子回来。”赵弗立在幽幽惨惨的烛影后,一张脸模糊不清,“办干净些。”
……
一个月后,乐华回殿,五十多天的孩子玉雪可爱,笑起来时,一双眼睛灿如繁星,他喜上眉梢:“小孩果然一天一个样儿!”
环目一看,又问:“王嬷嬷呢?”
赵弗拿指尖拨弄婴孩肥嘟嘟的脸颊,若无其事:“老家有急事,回去了。”
说罢,招来另一个慈眉善目的仆妇,向乐迩一笑:“这是新来的乳母。”
王嬷嬷到底没有再回来过。
毕竟,是再也回不来的。
倒是那本也该一并回不来的婴孩,在半月后的一个雪夜,被一名故人抱在怀中,悄无声息地立于窗外。
赵弗险些以为是个梦。
那一天的夜里,天空不飘雪,雪已经凝冻在无边无垠的夜中。赵弗鞋也没穿,衣衫单薄,头发凌乱,踉踉跄跄地奔在雪地上,眼睁睁瞧着那熟悉至极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被雪夜所吞噬。
如一个噩梦,凝冻在这无边无垠的夜中。
打那夜以后,赵弗就变了。
殿中慢慢传开谣言,称,夫人疯了。
只有赵弗自己清楚,不是疯。正如那个雪夜里所见的一切,并不是梦。
……
风声哗然,银白穗丝扬来扬去,仿佛一夜冰雪于顷刻间瓦解,白玉抱紧陈丑奴的手,低低道:“那人……是爷爷?”
陈丑奴黢黑的眸子里映着依旧黢黑的天。
“嗯。”
东山居士没有死。
顾竟并不知情,但赵弗知情。
“她没有给爷爷下毒。”陈丑奴道。
当年的千年醉,当年的粉蒸肉,当年的一场铺天盖地的大火……
在顾竟眼里,一切有关于弑师的罪孽,于赵弗而言,只是一场近乎于畸形的发泄。
发泄她的怒,她的恨,她的悔,也发泄她的爱,她的痛,她的最后一丝的痴想、贪恋。
她知道那场大火将要燃尽的都是些什么。
情爱,恩义,伦理,天道……
她知道那场大火燃尽之后,她这一生将真正的一无所有。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得不到他的爱,那就去掠夺他的恨。
总之,她要成为他一生都不会忘记的人。
……
“爷爷恨过她吗?”白玉一针见血。
陈丑奴沉默片刻,平静地道:“爷爷心中没有恨。”
白玉愕然,随后又低声:“那……你呢?”
握在手背上的大手微颤了一下,白玉抬眸,看到男人收紧的唇。
“不重要了。”他没有正面回应,眼底映着夜阑,目光渺远。
白玉沉默。
来灵山前的那个夜晚,他也曾这样表态过。
恨如何,不恨又如何。
这伤痕累累的命运,已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