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珩看着她委屈怨恨的脸,扬唇一笑:“你说的对,我的士兵里本事够硬,运气够好的总有一些能够活到解甲归田。可是为什么没有我的休书你会死?”
不待穆忆罗回答,他深呼了一口气,接着道:“可能我真的对你太残忍了。那好,看在你刚才大胆质疑的份上,我就再给你个机会。”他是最挑剔的猎人,不喜欢困在笼子里死气沉沉的猎物,所以还是给她点希望的好。
说罢高珩走到书案边上,提笔舔墨,一边写一边道:“汝求保命,贪余命格。余则受母命,媒妁之言,出为尔家之东床。余本不能受汝欺,仍惜喻汝,乃不将汝之诈公朝。慈母悯汝年幼体弱,倍加疼爱,视如己出,其中历历,汝仍记否?未曾料得,汝毫无感恩之心,每负其望。汝平日无大家闺秀之风,性情乖张暴戾,常有越矩之举,余百般容教,汝仍无改过之意……”
穆忆罗一字一句听的仔细。这是休书?
高珩手腕轻晃,从右至左,很快书满一张宣纸,最后他道:“恐后无凭,汝情愿立此休书,任其改婚,永无争执。”
写完之后他揭下那张宣纸立在空中看了半晌,好似认真品评一张书法作品。半晌摇头苦笑。
高珩将一纸休书递到穆忆罗手里:“这是你要的东西。”
穆忆罗仔细看着这张纸,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字冰冷无情,没有“一别两宽,各生欢喜”那样美丽的句子。她目光飞速扫了一遍,直到落到结尾处他的落款,“高珩”二字,写的俊雅如飞。
高珩看着她盯着那休书痴迷的眼神,心如死灰,冷冷道:“你知道七出是哪七出吗?一是无子,二是淫,三是不顺父母,四是口出多言,五是盗窃,六是妒忌,七是恶疾!你占,一二三四七!”
“我的休书已经算给你留足了面子。”
“你说我不遵守诺言,那我就当你是个遵守诺言的。这东西需得经过祠堂的长辈公示方可生效,你记得,若有朝一日你的马术能胜过我军中任何一员,你的剑术能胜过我军中任何一员,得胜之后随时拿去公示!我在祠堂恭候你!”
“你可答应?”他问。
这样的任务若是有十年八年的期限,也许不难完成,可穆忆罗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不过他已经作出了让步,再要得寸进尺恐怕这点机会都得不到了。
没办法,她只得答应:“好。”
高珩:“好,既然如此,我就亲自教你骑术与剑术……直到你有资格去祠堂公示为止。”
说完他转身离开,唯余桌上一罐安江特产,白菊花,清热解毒,正好对上她的热症,可他不知她最要命的是底子里的寒症。
十日内,高珩未曾踏足水阔鱼沉半步,喝着他留下的菊花茶,穆忆罗心里多少有些愧疚。可饭桌上他一语不发,托人送东西给他,他原封退还,亲自去他的居安楼探望,他又闭门不见……
居安楼上那个皮肤黝黑的昆仑奴回回都道:“我们将军军务繁忙,不能见人。”
穆忆罗看着一窗之隔的人影,心里酸涩,暗暗想:“也许,他没那么不堪的。”
每一段人际关系都是如此,你近他就远,你远他就近,当两个人近无可近,就会分开,远无可远就会释怀。
穆忆罗将高珩给的休书缝进一个枕头里,藏在红木箱子的最深处,有时候睡不着就将那枕头抱出来看看,每一次看都能让她生出一份心安,越来越多的心安,使她渐渐摆脱了死亡的压力。
而后,她的兴趣又渐渐恢复到吃喝玩乐上来,有天梳头她开始抱怨首饰戴腻了。
寄桃道:“小姐的钗子很少,款式也不够新颖了。我见过一种钗,能分开的。合在一起是钗,分开了能当簪子戴。未出阁的姑娘们都喜欢拿这样的钗子送给情郎,你一半,我一半,等到修成正果的时候两个人就将钗子合在一起。”
“小姐说浪漫不浪漫?”
穆忆罗听的两眼放光,古人就是有情怀:“浪漫!”
她又提议:“咱们也去做一把这样的钗子!”
说着自首饰匣中取出来李君执相赠的两颗珍珠:“寄桃你看,这东西好不好?”
“好!”寄桃叹了一声,“是姑爷送的吗?”
穆忆罗含糊其辞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咱们自己画图设计,拿去给珠宝铺子制作可以吗?”
寄桃点头:“可以。”
穆忆罗欢欣鼓舞就要去画图,她有些素描的底子,画东西不算很丑。
她含着笔杆子想了半天终于有了眉目:“寄桃你去借丽的同心结来给我。”
丽来自南方人,丈夫死于瘟疫,她带着腹中孩子来长安寻亲,后被穆家聘去做了乳娘。自己的孩子因吃不上母乳,体弱夭折,这些年来她将自己全部的感情都寄托在穆忆罗身上。看上去严厉,实则宠爱有加,有求必应。
丽从腰上将红线织成的同心结解下来交给寄桃:“要这东西做什么?可别有借无还啊,我们家那口子就给我留了这么点念想。”
寄桃道好:“丽妈妈放心。”
得了同心结,穆忆罗拿在手里反复摆弄,她想以同心结为蓝本来设计这支钗子。丽的这件同心结穗子很是精巧,是两个菱形交织在一起,每个菱形又都是由无数小同心结组成,取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不分离的美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