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只脚将要落地时,他迟疑了一下,缓缓转过身去,见到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孔,以及毫无起伏的胸膛,心蓦然间沉了一下。
“公主……”他轻唤出声。
等不到躺着的人有反应了,他重新回到车内靠近她,伸出手指往她鼻下探去。
扑通、扑通……
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跳,跳得前所未有的剧烈。
只因他的指尖感受不到任何气息,就连微弱如柳絮一般的丝毫气息,在此时此刻来说都成了奢望。
姬阏手指不敢动弹,怕错过了一丝一毫。
时间愈久,他剧烈跳动的心,一点点,一点点沉了下去,仿佛没有尽头。
最终,他收回手,看着她脸,“怎么能闭气那么久?”
她显然不会去回答他的问题。
他右手指尖动了一动,重新停留到她脸上,先是碰了碰如鸦羽的睫毛,再作势要去掀起她的眼皮,“别闭了,起来……大不了我不追究你,无论是什么事,都不再追究了,随便你做什么,日后也不追究,这样行——”
“行!”马车内凭空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前一刻躺在地上如同死尸一般,左眼皮被他右指掀到一半的人,倏然间就睁开了眼,跟他眼神对个正着。
她的眸子里浸润着笑意,嘴角弧度止不住往上扬,“你不是说过你从不说谎的吗?还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过什么就是什么,以后无论我做些什么,你都要让着我宠着我,心里不能对我有任何不满,要不然就不能算是守诺……”
姜诱话说着说着,突然间停了下来。
马车内的温度骤降,前一刻还温暖如春,这一刻已冰冻三尺。
某个眼眶微红的人死死盯着她,仿佛要把她脸上戳出两个窟窿,用的武器就是锋利之极的冰棱子。
姜诱先前嚣张的气势灭了下来,她缓缓从地上坐起了身,不敢看他眼睛垂着眸,很慢很慢地解释道:“其实我不是故意要逗你,我之前是真的晕过去了,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是存心……”
身前忽然传来动静,那道凛冽的视线随着动静不见,姜诱连忙抬眼看去,只见原本死死盯着她的人已转过身,看样子马上就要钻出马车去。
她想也没想,直接伸出手扑了上去,想着能够抓到点什么,谁知道,她确实是抓了点什么,不过——
抓到的是他的裤脚,还因为用力过于猛,使劲往下扯了一截。
虽然有长及脚踝的宽大袍子做遮挡,根本看不到什么不该看的,可她看到手里布料,还是下意识闭上了眼,“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敢了……”
上空响起冷冽的话语,“我看你敢得很。”
姜诱:“真不敢了,绝对不——”
姬阏:“还不松开?”
姜诱将眼睛睁开条缝,艰难抬头跟姬阏对视,看到那双布满霜雪的眸子,心里竟然下意识松了口气。
她露出歉意一笑,同时松开了双手,从地上爬起来后,还自觉背过了身。
姬阏看着背过身去的人影,想起从头到尾的所有一切,只觉得先前被压下去的火气,此刻一簇一簇尽数冒了上来。
他的指尖在广袖中悄然收紧,方才触碰到被她扯落的布料,就见一只手背着探了过来,他眸子微微眯起,看着这只手在空中舞来舞去,仿佛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心中火气不自觉更旺。
他刚想着再往后退一步,就见她支起身子往后一坐,同时背着的手朝他这边一伸,随随便便就扯住了他衣襟,接着大功告成般不再动作。
姬阏垂下眸子,望着衣襟上的手,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问:“做什么?”
姜诱如实回答:“我怕你跑了。”
姬阏:“……”
他想捏住这只手的手腕把它拿开,然而在刚触碰到时,她的声音再次传来:“怕你跑,是因为还有话想跟你说。”
姬阏强行压下要沸腾的怒火,动作利落飞快解决完一切,用冰冷生硬的语调道:“有何话——”
话未说完,她蓦然转过身来,伸出手抱住了他,“没想到你以为我死了,还能为我红一下眼睛,我其实真挺高兴的……”
她这话是真话。
她起初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明明在她倒向他,而他把她抱了个满怀的时候,-100的好感度就在逐渐回升了。
可她看得到一点一点回弹的好感,看得到他抱着她发生的一切,唯独就是回不到那具身体里去。
她只能像一个旁观者一样,拖着透明的身体演着哑剧,她试着让灵魂跟身体重合,试着去呼唤游戏的系统,最终都无济于事。
她跟着上了马车,看到了姬阏的表情,一丝一毫都看到了。
原来他也不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她想。
本来以为就要以灵魂的方式永远存在下去了,可谁知道在姬阏说出最后那些话的时候,本来就不断回升的好感度飞快上涨,直到前面那个负号终于去掉——
她下意识睁开眼,说出了第一个字。
她看到姬阏错愕的脸,看到这错愕渐渐转冷,冷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她硬着头皮解释,又在悄然不觉中发现,他盯着她的眼神越冷,有什么越不一样了。
那些她以为因她死亡才增加的好感度,在她醒来后非但没有减少,还一点一点增加得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