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安有健康的体魄,有温柔美好的母后,有对他虽严厉但真正疼爱的父皇。
他呢,什么都没有,靠着一点的怜惜和不忍活下来。
即使这样,在春华宫三年后,怜惜和不忍也消失了。
温柔美好会对他嘘寒问暖的皇后疯了,他又回到了死寂寒冷的长云宫。
却不想,他会在长云宫看到陈月仪。
他听过无数次的女孩唤“兄长”的声音,满是恐惧,“我不要死,我听你的话,你给我解药,我帮你下毒。”
周景渊听得发笑,长在阴暗里,靠怜悯生根的孩子多可怕。
笑着笑着,周景渊咳嗽起来,咳得嘴里大口大口呕血,昏死过去。他最后记得,他的眼泪是冷的。
周景渊再次醒来时,看到的是冷怒的帝王,因痛失所爱眼眶通红,手死死掐着淑妃的脖颈。
淑妃面上还有不解,甚至没有求饶,在最后一刻,帝王松手了,看周景渊一眼后面无表情地走出长云宫。
此后数年,周景渊才明了那一眼的意思,明了什么是帝王无情。
帝王封淑妃为淑贵妃,给她无上荣宠,为她遍寻名医医治,甚至给淑妃的儿子地位和权力,让人一度以为帝王是要立他为太子。
终于有一次,周景渊远远看着淑贵妃贪恋地依偎在帝王身侧,他忍不住作呕。
周景渊求了帝王去江南养病。
帝王沉默许久,在周景渊以为他不会同意时,帝王按着他的肩低叹出声。
周景渊去了江南,水秀山青,钟灵毓秀的山水之地。
周景渊前半生的快乐在春华宫,后来他回想,他后半生的快乐在江南。
江南多雨,尤其夏天,多暴雨。
周景渊在一处山庄,他凭栏独立,执一书卷在手。
天突然暗了,乌云压顶,暴雨说来就来,周景渊听雷雨炸响,奇异觉出种天地俱荡的喧闹来。
绮丽的颜色就是在此时撞入他的视野的。小厮领着衣衫半湿的女子站到廊下,为难地同他禀告。是在山中遇暴雨,马车陷进泥里,请求暂时避雨的。
周景渊抬眼看去,女子也正偷眼打量他。女子正对上他的目光,对视了片刻方呆呆地垂眼,脸颊连脖颈一并通红,又强撑着抬眼看他,礼貌地冲他福了福身。
周景渊神情冷淡地转身走了。
他的举动似乎让人不能理解,好一会儿他才听女子柔婉的声音传来,“多谢公子。”
周景渊执书的手不觉收紧。刚刚看的书页上有一词“人间殊色”,形容那冒雨闯进来的女子恰如其是。
夏日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这场雨却断断续续下了很久。
第二日午时方歇。周景渊走出屋门,意外见着在花厅的女子,竟然还在。
女子见到他比昨日镇定许多,福身一礼后道:“奴家是秦氏女,叨扰公子还望见谅。”
秦襄玥的脸又染上了粉,“奴家的马病了,马车走不了……”她咬了咬唇,“可否请公子卖一匹马给我?”
“山庄里没有马车。”周景渊听到自己这么说。
明明山庄里有好几匹马,话出口周景渊愣了愣,见女子脸色黯然下来,又道:“山庄很大,你们可以暂住。”
秦襄玥含笑道谢。
花厅里的各色百花竟不及她一笑。
周景渊想自己是疯了。
之后的几日他都有意避开女子,见到人也冷淡地走开。他看到她的眼眸微弯似想对他笑,可内心的悸动忽然让周景渊害怕,他仿若不见,径直走过。
却在错身而过看到她眼底的黯然时莫名心疼,“山庄里有很多藏书。”
意思是她若无聊可以去看看。
女子显然是听懂了,眼又弯起来。
那时的周景渊忘了,藏书阁是他最喜的几乎日日都去的地方,他竟这般委婉地把“秦氏女”拉进了自己的世界。
时间一天天过去,秦襄玥不得不走了,尽管她十分喜欢这个江南烟雨里的山庄,她……很喜欢那个沉默苍白的男子。
秦襄玥走的那日,周景渊在山庄最高的楼台,静静地注视着那辆马车行在蜿蜒地窄道上,隐没进群山。
他无声呢喃只有风听的到。
“玥儿。”
昨日藏书阁里,他没什么精神地趴在桌案上睡去。恍惚听见开门声,有人极小心地走近,周景渊闻到了熟悉的香气。
她浅浅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周景渊听到她低低的话语,“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叫玥儿,这次来是因家中的命令嫁给一个男子……我要走了……”
周景渊始终没有睁眼。
秦氏女,玥儿,江南山地,嫁人,联系京中传来的消息以及几日的暗探。
楚国公主,秦襄玥。即将嫁给骁勇善战的卫王殿下。
多好多好呀……他若不是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多好呀。
周景渊不知道,秦襄玥也在想着。
做魏国瑞王是不是不开心呀,他能多笑笑多好呀……
周景渊没有刻意去打探秦襄玥的消息,但关于他们的传言也传到了江南。
卫王殿下丰神俊朗,楚国公主无双丽色,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人。
周景渊想,这样也好。
他不愿承认他心底滋生缭绕的阴暗,叫嚣着周景安没有活着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