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至养心殿外,谢又陵已微微有些气喘,稍作平复便直截了当问内侍道,“那杨公子尚在殿中,还是已经走了?”
内侍猜到他是风闻了消息匆忙赶来,多半亦是受了公主之命来探看杨慕,忙道,“皇上才颁了口谕,亲封杨公子为驸马都尉,尚六公主。杨都尉刚离去不久,这会儿应该还未走远,你快去追追看,只怕还能见到他。”说完,又面露笑意补了一句,“那杨都尉好个清俊模样,配咱们公主倒也不差。”
谢又陵一语不发,当即转身,拉起一旁垂着头的妙瑛向午门方向跑去。妙瑛被他拽得直踉跄,低声道,“慢些跑,你怎么知道他是往这个方向走的?”
谢又陵头也不回的道,“外臣的车马一向停在午门处,公主快些罢,晚了人家就真的上车走了。”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急切,也许是为妙瑛而急,他服侍了她三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把她的事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妙瑛只好由他这样牵着跑,她此时已有些后悔,不该这般好奇杨慕,刚才那内侍还夸他好相貌,内侍口中的俊俏,该不会是个银样镴枪头样罢?
她这样胡乱想着,不防谢又陵突然停住了脚步,她一个没留神几乎撞到他身上,刚想要埋怨几句,却见谢又陵回头对她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之后指了指金水河上横亘着的玉带桥。
妙瑛凝目望过去,看到那蜿蜒如玉帛一般的桥面上赫然立着一个少年,那少年身着湖蓝色绸衫,腰间的镶金云纹玉带束得很紧,将他的身姿勾勒的纤细挺立,他头上仅用了一支青玉冠束发,衬得他的脸白净而轮廓清晰。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修长的手指轻搭在阑干上,看上去仿佛要和那汉白玉石融为一体。
艳阳下的金水河反射着阳光,在一片灿烂的烟波中,少年那精致的眉目也被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妙瑛觉得这少年似一尊鎏金玉像,一阵春风拂过,他身后的衣袂随风轻摆,好似他的人也翩然欲飞,她看着眼前的景象,脑海里蓦地生出宛若谪仙这四个字来。
谢又陵站得更近些,他透过那光晕看清了少年微微蹙起的眉峰,平静和缓的眼波和眸心深处一抹清浅的惆怅。他有些纳罕,亦猜想不出,这样如诗般的少年郎究竟为何事郁郁。此时凝睇,谁会凭栏意?
然而他亦在心底感叹,虽然置身于一片空阔场地,周围并无一丝桃红柳绿,但看着这少年,却仍能令他联想起一些惬意愉快的画面,譬如,春山暖日和风,小桥流水飞红。
谢又陵看得出神,还是妙瑛先反应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口,俯在他耳畔轻声问,“他便是杨慕?”
谢又陵按着自己的猜测点了点头,略一回首道,“公主想听他说话么?”
“也好,咱们去问问他,做什么站在这里。”妙瑛想了想,嗤笑了一声道,“是你问,我可不和他说话。”
谢又陵轻轻点头,却松开了妙瑛的手,缓步走到玉带桥畔,一揖道,“请问公子在此间停留,可是因为迷失了回去的路?”
杨慕从养心殿出来,行至此处,知道前方不远即是午门,便遣退内侍,想要独自静默片刻。
他望着那白璧无瑕的桥身,信步走了上去,凭栏而立,心中却不辨悲喜。
这座庄严辉煌的禁城,初时只令他感到压抑,如今却让他生出几分畏惧,这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甚至也不是杨潜应该待的地方,在这里,他们永远只能是仆从一样的存在,恭顺而卑微。
他想起养心殿里杨潜手捧口盂时的一幕,心中一阵翻涌,这激烈的起伏情绪里,除了羞愤,竟还有几分隐隐的恻然。
他黯然的低垂着双目,耳听到一个声音问他是否迷了路,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含着笑意的清亮眼眸,面前站着的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一身少监的服制,眉目如画,身材修长俊俏。
第3章 美中不足今方信
杨慕顿时心生好感道,“不是,我只是走的有些累了,在此休息。多谢中贵人关心。”
谢又陵明知他有心事,便一笑道,“公子可是要出宫,在下正好可以相送一程。恕在下唐突,请问公子名讳是?”
“家父是户部尚书,我姓杨名慕,今日奉旨进宫面圣。”杨慕含笑回答道。
谢又陵听他报了姓名,索性长揖道,“原来是杨都尉,在下有眼不识,还望都尉恕罪。”
杨慕错愕于消息竟传得这般快,他一时有些反应过不来都尉这个新鲜称呼,略显尴尬的摇头道,“圣旨还未下,中贵人别这样称呼我。”
谢又陵心中暗笑,这不过是须臾间的事,何必在意是否有那一道明文旨意呢,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如此,在下还是唤您杨公子罢,请。”
两个人一道向午门走去,妙瑛错后半步跟在谢又陵身侧,低垂着头,不露声色。
“还未请教中贵人怎生称呼,在哪里供职?”杨慕边走边寻着话题,他对这个眉宇间透着灵气的内侍颇有好感。
谢又陵略一沉吟,还是决定说实话,以免日后相见更为尴尬,“在下姓谢,名又陵。是司礼监派去翊坤宫服侍的内臣。”
然而他高估了杨慕对于宫中事务的了解,杨慕听后并无一丝异样反应,只是点着头道,“中贵人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