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骑在马背上,走在一条并不熟悉的路上,一道彩虹如勾悬于斜阳谷深处。萧条满目冬寒,一只孤雁在山谷上像鹫一样徘徊。天空澄蓝,一碧如洗,金色的阳光闪耀似碎雪,将我的双眸照射得微微刺痛。大片雪地上,能看见套骡车的铁轮碾过的车辙印,还有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足迹。我顺着印迹走入了斜阳谷。
山谷顶端白雪皑皑,道路两旁长满落光叶子的榛木和灌木,有白突突的大青石半掩在土坡中。我正哼歌走着,瞬间,耳畔传来一阵响遏行云的号角声。我勒紧缰绳趱马向前,扭头凝目,一群猎人模样的山民身穿裘袄,头扎红缨,手上拿着枪箭,正在奋力追赶一只浑身血红的狐狸。惊慌无路可逃之余,红狐躲在距离我咫尺之距的大青石后。猎人们纷涌而来,一字排开,向大青石畔左右寻视。
一个猎人手执□□,拿着一架望远镜朝四周查看,旦见:数里荒郊没荆棘,万株榛木枝桠虬。小径沓沓无人迹,怪木石棱幽梭梭。猎人笑道:“鹩哥,红狐就在附近,它跑不了。我们人多,一定能逮住。”有人附和:“奇怪了,它跑到这儿不见了,躲在哪里了?”数十个猎人匝堆,看见我骑在马背上,静静向他们望,踏步走过来,拍着马臀笑道:“哟,好壮实的马。姑娘,看见一只红狐了吗?它从前面跑来了。”我还没有回过神,一时怔忡,猛然,一个猎人尖着嗓子大叫:“它在哪儿,我看见了。快,围住它。”话音一落,数个猎人朝指的方向一瞧,果然,一只血红的狐尾露在青石外面。我望着他们将红狐围拢,手执刀枪,像鬼子进村,踮着脚尖逐步靠近。谁知,恰在此时,骏马一声嘶鸣,惊动了悄悄匍匐的红狐。那红狐倏然一跃,从青石后如一道影子窜了出来。“它跑出来了,大家快瞧——”众位猎人惊呼熙攘,有的一跺脚,恼恨地说:“干脆一枪崩了它,太恼人了。”其余人纷纷摇头:“不行,最珍贵的是它的皮毛,万一搞坏了就不值钱了。再说,我们要抓活的,用它的血祭祀神灵。”倏忽,骏马带着我沿崎岖的山路慢自奔跑,跑出数米,发现身后红狐跟着跑。众猎人一看,红狐随着骏马跑,全都睁大了眼。追了数步,红狐再次闪入榛木丛,他们便停歇下来,伫立雪地上发牢骚。一个唤作鹩哥的猎人跑近,拦在我的骏马前,气急败坏地质问:“为什么不管好你的马?现在你惊跑了红狐,怎么陪偿我们?”我一听,感到纳闷,猎狐与一个过客有何瓜葛?我凭白受冤未予搭理,一声不吱。一个猎人随后叉腰吼道:“姑娘快下来,解释一下。”我忿恨不已,从马背上跳下。猎人问:“说,为什么放走它?”我不知如何回答,只道:“我……管我的事么?”身旁的人问鹩哥:“鹩哥,这位姑娘不像斜阳谷的人,问问她上哪儿?”鹩哥打量着,目光在我的身上不停地睃视,最后落在马背上沉甸甸的褡裢上。我狐疑地向他望,眼泪已在眼眶中团团打转。我说:“你们想怎样,光天白日打劫我?”鹩哥似乎发现了我眼眶中有一汪眼泪,失声纵笑。那笑声是灿烂的、无邪的、纯洁的,以至于我被他的笑声弄懵了。不仅是我,所有猎人也发懵了。只听鹩哥笑道:“哈哈,你真当遇上了半路打劫的匪徒了吗?难道我们像坏人吗?我鹩哥只是和你逗趣哩。”说完,众人齐声大笑。一时之间,我觉得十分难堪,我的目光直射地望着他们,大喝一声“驾!”,牵着我的马上路。
我已看见近在咫尺的斜阳谷,远处谷顶像覆盖着一顶白色帽子,同那湛蓝的云紧紧相拥。仿佛还有一条大河逶迤地流径山谷。一直走近到阿牛哥那幢四匼用卵石砌出的院落,我才长吁了一口气。房檐上高高的烟囱上冒着轻烟,一艘废弃的船搁在院子里。我提着给他们准备的厚礼推开门,走了进去,却连一个人也没有。炉灶中没有燃薪火炭。锅镬里没有菜米鱼肉。只在桌上零星地放着一些糖果。
我正纳闷不已,门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紧接着,两个中年汉子搀扶着阿牛哥走进房。我刚要开口,一个汉子说:“他在我家喝了酒,我们扶他回来,你是谁?”我回道:“阿牛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来看望他们。”那人听后相信我的话,将阿牛扶躺在床上,然后安顿我几句,就走出了门。
阿牛哥静静地躺在床上,我望着他魁硕挺拔,仪表昂然,心里有一丝怪异的冲动。这个曾救过我两次的人,在我心里已塑起了一尊神像。我给阿牛倒了杯茶,在他的床边支颐凝坐,轻声问:“阿牛哥,想喝水吗?”阿牛睁开了眼,用一种激动和温柔的神色久久注视,然后想坐起身。我说:“不,你不要动。”在我的劝说之下,阿牛又躺倒。我们的目光温静地相互注视,不知何故,心有灵犀间竟有一丝忧怨。阿牛用眼神牢牢地盯着,迫不及待地问:“淑茵小姐,你来了?”我微咬嘴唇,心里像有一团火燃烧着,像有波涛奔涌着,我递给他茶杯,移开话题说:“先喝点水,看你的嘴唇有多干涩。”“嗯!”阿牛使劲地应着,接住杯子咕嘟咕嘟猛喝了两口。我说:“慢点喝,别呛住,看你就像个孩子。”阿牛的目光掠过一丝光亮,始终盯着我:“你说我像个孩子?”我一惊,发现无意失口的话语,有些语无伦次。我问:“我差点忘了,我们是同一年生的,对吗?”阿牛抓耳挠腮嘿嘿地笑着,问我想吃点什么。我说什么也不想吃,就坐一会儿。他再次应着我,询问家长里短,我都如实告诉了他。而他,对于我嫁入上官家表示钦佩,说我是一个有勇气和胆谋的人。我把带来的名烟、名酒拿给他。我笑谑地问:“我知道你喜欢喝酒,但,这些高档名酒你舍得喝吗?”阿牛说:“我舍得喝,因为是你送来的。但是,爸在恐怕就不让我喝了。”阿牛说到父亲,我才想起没有看见老渔夫的身影,于是问渔夫去了哪儿?阿牛告诉我,父亲去了远房亲戚家,两天内就会回来。正说着话,窗外,一阵密雨撒花般纷繁落下,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阿牛拧过身张望窗外的雨,惊嗔道:“哈哈,怎么会下雨?真奇怪。”我说:“春天要到了,自然会下雨。”我也随着他笑了。阿牛拉长声调望着我,似乎带着一抹刁难的语气:“如此一来,你无法回香墅岭啦。”我茫然无措地幽幽说:“是呀,那怎么办吗?”阿牛目视窗外,房子周围是一片松林,透过窗棂,一株松枝拂动。阿牛解着闷一样,低声说:“松树林里有松鼠,白天有松鼠跳上我的房檐。”我笑道:“你会进松林里散步吗?这里风景真不错。”我的目光望向窗外,惊异的发现雨声渐小。阿牛说:“嗯,夏天我常进松林里散步,如果……”我追问道:“如果什么?”阿牛微有犹豫,回避着我的眼神,突然抓住我的手,颤声说:“如果你在我身旁,我一定会让你陪我散步。”阿牛的话让我万分惊讶,我使劲一抽手,闪过目光,心里伤痛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