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技术方面的问题,她还是可以放心大胆地插手的。
而且她也有充分的理由。
清思殿里,李馥和她爹说着将作监的事,“阿耶你看,这里的问题就是,将作监的官员至少需要掌握基础的新学知识,否则外行指挥内行,做起事来不但效率不高,说不定还要开倒车。”
“如果可能的话,他们至少该做几套卷子,参加一段时间的补习班,最好还能来个结业考试吧!七娘是这么想的。”
现在,梁令瓒的格物、景龙观的外丹内丹研究室等这些新学的传播范围还局限在民间和国子监里。对于已经享受着高官厚禄的朝廷大员来说,他们并没有了解这些知识的迫切需要,除了将作监里的人。
而李馥这个提议的意思就是,她要将这个不成文的规矩摆在明面上,也就是将进入将作监的门槛再提升一层。而这件事一旦实现,那么,在将作监的运行将更为规范的同时,现在这些三四十的中老年官员们(按照现在的标准,他们最好开始考虑后事),掂量过自己(以及看过结业考试模拟卷)之后,很有可能都不会再瞄准将作监的位置。而将作监的任务又越来越重要,那她爹可不就得逮住已经在里头的人才可劲用,一直用到他们再也干不动为止么。
就像差点累死在将作大匠位置上的韦凑一样。
至于将来,等到现在学过新学,也对这些感兴趣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地进入朝堂,等到他们有资格竞争这些位置的时候,这一门槛的设定,也能确保他们脱颖而出,成为真正合格的接班人。
李馥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爹。
就像她说的,人事问题,也可以是个纯粹的技术问题。
第117章 探病、观光和培训
退休后的宋璟来到退休后的姚崇家里看他。
同样退休的韦凑也被宋璟拉来了。
他们三个老头, 加起来好有快两百岁,其中宋璟年纪小些, 但也已经接近耳顺之年。他们三人年龄有些差别, 但是入仕的时间段都差不多, 同样都经历了高宗、武后、中宗、睿宗和当今这五位陛下。他们从风雨飘摇的时代活到现在,既曾经位极人臣, 也曾经被远窜边州, 甚至都经历过不止一次生死一线的瞬间,可以说阅历都极为丰富。
姚崇半躺在一张怪模怪样、下头还带着轮子的榻上, 据说是圣人专门赐给他养病的轮椅。他看上去精神还不错,就是身体已经不太好了。
姚崇拒绝了一旁老仆的服侍,他自己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招呼两位客人陪他去后院走走。
宋璟和韦凑迈步跟上。
姚崇和宋璟说他方才提出的想法:“如果要办,那就不是公开贩卖,而是仅供政事堂和圣人参考的东西。且不管是接受投稿的范围,还是审稿的标准,这些都还有可商榷之处, 否则就是给后来人上脚镣。宋广平你自己不就是吃了这个亏?结果你想了半天, 竟然要把扳倒你的东西拿出来用, 嘿!”
正如姚崇所说, 宋璟今日来找姚崇,除了来探望对方之外,还将他近来想办一份议论时政得失的报纸的想法略微提了两句。
他确实有征求对方意见的意思,只不过他没想到, 姚公还是一如既往地犀利,不仅直接指出了这件事中的细节问题,还顺便刺了他两句。
宋璟暂时没有说话,春日的阳光正好,正落在姚府后院崭新的水泥墙面上,墙面表面也刷了白灰,但间歇露出的灰色以及不需要朱色廊柱支撑的结构,还是表明了这和夯土显著的不同。
时代变了,这几年回京之后感受到的变化,比他一生中其他时间内,感受到的所有变化都多。
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事。
“若非如此,某也不会有这个想法。”宋璟说,和姚崇方才说他“吃的就是这个亏”一样,他指的就是自己被各方面舆论骂到罢相的事,其中报纸的作用不可谓不大。
但他对此心平气和,甚至还想自己办报纸。
报纸就是个小御史台,只要运用得当,不管是用来了解天下各处的真实情况,还是用来探讨每一项决策的得失,都是一件了不得的神兵利器。宋璟早就看到了这一点,但是他一来事务繁多,二来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直到他自己从相位上退下,才干脆打算亲自来主持这件事。
而且,他也没有错过姚崇实际上要表达的意思:“姚公也不反对,那某看,这件事就可以这么办了。”
姚崇看了宋璟一眼,“嗯,可以办,你愿意担责任的话。”他说。
宋璟同意姚崇的看法,他也认为这件事里还是有不小的风险。这一风险不仅仅在于过度发散的议论可能有害于实际事务的推行,还有一重风险,就在于天子对于此事的看法。
不是谏官却议论朝政甚至天子,这里的分寸极为微妙,也就只有宋璟这样的前宰相敢出头做这件事,也只有他这样开府仪同三司的身份,才担得起这份责任。
但宋璟依然觉得这件事可以做,因为——“当今不是曾经那几位陛下,至尊虽然乾纲独断,但却不是不知道兼听偏听的道理。”
姚崇点点头,也正是因为如此,姚崇才会认为宋璟这个主意勉勉强强,算是个好主意。
既然说到圣人……
忽然,姚崇想到了什么,他扭过头来看宋璟,“……宋广平,你很着急啊。”他说,“源汝明明哲保身,张嘉贞过刚易折,你这是怕自己退了,往后再没人能像你我二人一样,还能约束圣人的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