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句话说得苍老而悲凉。
竹珍悚然而惊。
“想往高处去,太难了,登天梯哪有那么好找的。可要让人从高处跌下来,那办法太多了……”老尚宫注视着当时还年幼的竹珍:“人心就是这么一步一步变坏的。第一次总是难些,可有第一次,就很容易有第二次。也许开始作恶后还会愧疚,慢慢就习以为常,甚至还会为狡计得逞而沾沾自喜。等到有一日你忽然回头的时候,你自己都会不认得自己了。”
“要想不变成象我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从一开始就要记得本分两个字,别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老尚宫后来确实老得有些糊涂了,时常说些颠倒重复的话。
“做奴婢有奴婢的本分,做主子有主子的本分,人啊,眼总盯着那富贵荣华,可有些东西,你越想要,越是得不着……”
竹珍有时候听着就觉得害怕。
后来老尚宫就病逝了。
老尚宫的话竹珍牢牢记在心里,而她后来所见所闻的一切,也时时处处都在印证着她的话。
别人荣耀的时候她也会羡慕,别人钻营得势的时候她也会不平……但这些都不是害人的理由。
也许就是这一份儿心性,让她从一众宫女中脱颖而出,被挑中在御前侍奉。
在这里她更谨慎,不会轻信别人的恭维好话,也不会借着当差的便利欺上瞒下。不该看的不该,不该说的不说。
过了一年,她又成了这一班儿六个人里领头的一个。
五公主今天被皇上单独传到书房来,这本来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
本来嘛,公主们的教养之责都是皇后娘娘的责任,皇上忙于朝政,连儿子们都没大有时间去管,何况女儿?
五公主来时竹珍看到了,她的样子可以用八个字形容。
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五公主被叫来,想来不是皇上要夸她。
不过近来宫中并没有什么大事,五公主犯的错,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错……或者说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想到这一点,对竹珍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再多的她不会去猜测,也不会去打听。
只是皇上明显心绪不佳,看姚公公的样子就知道了。
皇上心情不好,她们这些伺候的人更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点儿错漏也不能有。
五公主被禁足了。
麓景轩的使唤人手都被裁撤,一些人回了内宫监,还有一些人连个声响都没有就此消失了。整个麓景轩里,留下的人不过寥寥。
冯尚宫被罚了一年俸银,并没有把她也一起裁撤,甚至没有降她的品级。
这对冯尚宫来说,是天大的恩典。
冯尚宫也知道这宽待是为了什么。
大概一时也找不着能替换她的人,才留她一条性命以观后效。
她的身家性命,是牢牢的跟五公主绑一起了。
绿翠和玉茹都没能留下,绿翠心眼儿太活,玉茹太伶俐嘴太巧——能在五公主这儿出头的都是她们这一类人,嘴笨老实的出不了头,早不知道被排挤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可这一次处置,这些出头的一个也没有躲过,那些粗笨的倒是避过了一劫。
可见这伶俐过了头,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绿翠她们连个挣扎叫喊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内宫监的全带走了。
绿翠见不着五公主,却喊着冯尚宫,求她替自己说话。
冯尚宫只能苦笑。
她还自身难保,哪里能保得下绿翠。
即使她有那么大面子能保下一两个人,这里面也绝不包括绿翠。
因为绿翠牵涉进了下药的事情里,她和玉茹都不可能被留下了。
绿翠没有听五公主的话去下药,还把这事儿泄漏给旁人知道。
可是在这事上她这点小小的功劳不能与过失相比。她不肯为恶是因为胆怯狡狯,是事主不忠。
玉茹、焦太监他们这些人是知情不报,全部视为同犯。
偌大一个麓景轩骤然变得空旷下来,五公主身边的人几乎是被一扫而空了。
两个洒扫粗使太监,两个小宫女,还有一个宫女叫可晴的,勉强算是能用。
第一百一十四章 艰难
不光是人没有了,麓景轩的东西也被抄了个底朝天。
内宫监来的人以副管事李虞为首,这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李虞微微一笑,提高声音说:“闵公公吩咐了,麓景轩中只怕有不少不妥当的地方,务必要好好清查。”
他是有备而来,一挥手,身后的人捧着厚厚的册子过来。
各宫中所有的东西,内宫监都有一本厚厚的册子存档。东西从大到小都有记录,柜子几个,桌案几张,椅子多少把,帐子多少顶,茶具若干,窗帘多少挂这些,若有增添和减损,上面也都会记上。比如某年某月某日领取新茶具两套,某年某月某日皇后赏玩器四件等等。
不过很多东西都是这册子上没有的。
比如五公主上次生日的时候,几家王府、还有曹家都有礼物送来,这些东西直接入了麓景轩的库,内宫监的册子上可没有,于是李虞手一挥,这些东西就先搬走待清查。还有五公主以前从几个姐妹、还有兄长那里缠磨索要来的一些玩意儿,这些东西一样也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