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听说夏沉之自小被锦衣玉食娇惯着长大,从来没吃过一点苦。
夫子打从心眼里认定,这样养出来的孩子一定是无法无天的骄纵性子,稍微受一点批评就会接受不了,满地打滚痛哭失声。
于是夫子不打算管这个熊孩子,他只是看着熟睡的夏沉之,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然而夏沉之没被读书的同学影响,正在读书的同学却反过来被他影响。
夏沉之的同桌瞧见夏沉之睡得这么香,不知不觉中也来了困意,于是合上书本,一同趴在桌上睡过去了。
睡过去的孩子渐渐多了起来。
眼见这么多孩子趴桌,夫子感到完全不能忍,他不动神色地走到了始作俑者夏沉之的身边,面色冷峻地敲了敲他的桌子。
夏沉之茫然地从梦中转醒,愣愣地抬头看着夫子,又顺着夫子的目光看到了熟睡的同桌。
夏沉之了然点头。
他体贴地脱下自己的外衣,温柔地盖在了同桌身上,又站起来把一旁的窗户关好,小心翼翼地插了窗栓,没发出一点声音。
做完这些,夏沉之还转过身,对着后面尚在朗读的同学做了一个“嘘”的噤声手势,示意他们莫要打扰别人睡觉。
夫子差点被气晕过去。
夏沉之干的混账事远不止这些。
他在四书五经里画了各种类型的小插画,把活蹦乱跳的蛐蛐藏在夫子的砚台里,还削了竹子做出一套竹牌,每天下课和众多同学打牌谈天,嬉戏玩耍。
夫子每日都在刷新自己的忍耐下限。
直到有一天,夏老爷亲自来私塾,把夏沉之领回了家。
那一日,夫子说到了女子在朝为官的问题。
沉姜国有一道国令,女子可以在朝为官。但是位阶一般不高,且历任时间从来不长。
夫子以此为论题,让学生谈谈感想。
所有学生都墨守成规地这样说道,女子生来应当倚靠男子,一个好的女子,应该柔情似水,应该恪守妇德,在家相夫教子,在外明礼寡言,入仕做官绝非明智。
夫子深以为然。
夏沉之却出声打断了他们,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少年的身形尚且单薄瘦削,说出的话却是独异于众。
他说:“我们都不是女子,为什么要代替她们自己责令她们该做什么?无论是入仕还是归家,说到底不过是她自己的选择,若她有雄才大略,便是给人做谋士门客都能混出一片天地。若她只有柴米油炊之能,穷其一生看顾丈夫孩子也没什么不好。女子在朝为官位阶不高时间不长,只是现在没有,谁知道将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夫子被这番话堵得瞠目结舌。
有一个同学适时插话:“夏沉之,你说的轻巧,倘若你的妻子跑去朝堂为官,而且官位比你还高,挣得俸禄比你还多,你又该如何自处?”
夏沉之清了清嗓子,挑眉一笑回答道:“这有什么,我就在家给她做饭带孩子便是,夫妻之道本该如此,总要有一方多加谦让。”
夫子狠狠拍桌,怒声呵斥:“口不择言!真是朽木不可雕!男子汉大丈夫,全无半点雄心壮志,满口胡言乱语,真是枉读圣贤书!”
夏沉之的父亲收到夫子怒发冲冠的信以后,来到私塾带走了儿子,却并没有说一句批评他的话。
夏沉之回到家,闷闷问他爹道:“爹,你也觉得我说错了吗?”
夏沉之的爹揉了揉他的脑瓜子,和蔼一笑答道:“爹觉得你说的很对,比那夫子说的好多了,他给我写的信全是什么夫纲礼教,看了几遍都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为何同学都跑来笑话我?”
“你管他们作甚?”夏父道:“沉之,爹用了大半辈子才想通一个道理,现在爹把这个道理传给你。人生苦短,喜欢什么便去做吧,只要你没碍着别人。”
夏沉之十五岁那一年,和几个公子哥去茶楼里听小曲,他坐在雅舍的窗台边,恰巧看到江婉仪随军凯旋。
江婉仪身为副将,却和主将并驾齐驱,两匹骏马在城道上踏着马蹄,后面跟着沉姜国的精锐大军。
只有在战场上立下汗马功劳的勇士,才能在回来的路上伴行于将军身侧。
江婉仪虽然肤色几近古铜,穿得一身银装戎甲,却是五官清秀,腰肢纤细,分明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人。
夏沉之挑眉,因为她不同于寻常所见的女孩子,所以来了非同一般的兴致。
他开始只是关注她,常常特意去听有关她的事迹,旁人听了江婉仪的那些赫赫战功,多半是钦佩仰慕,可夏沉之……却听得有些心疼。
后来,每逢江婉仪在沉姜国都内,夏沉之总是制造各种巧合故意偶遇她。
可惜,国都郢城中众多名门贵女芳心暗许的夏公子,却常常在江婉仪这里碰壁。
江婉仪好像不大能看见他。
然夏沉之却是渐渐知道了有关她的许多事,知道她曾经落马伤过左腿,知道她喜欢吃土豆馅的油饼,知道她每次从沙场回国都,都要去镇国公府的宗庙上香。
江婉仪拉弓射箭,百发百中百步穿杨,她骑着马在校场上奔驰,衣襟流风英姿飒爽。
夏沉之觉得自己生了魔障,这个魔障有个名字,叫做总是在想江婉仪。
用尽方法仍旧没得到江婉仪青睐的夏沉之忍无可忍,一甩衣袖进宫找上了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