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馆长点头:“行,原速开,反正火车头牛哄哄的,就算有个栏杆也能撞开。”
几分钟火车就驶近了城市,路拦果然是打开的,火车直穿而入,鸣笛声悠长醇郁,仿佛奏响了军团的号角。
铁轨两侧楼房离得很近,只隔一道围栏,低层窗前挂晾的衣服,窗台摆放的花盆,都一下混入了滚滚浓烟里。衣料轻轻飘动间,有人打开窗户,惊呼:“快看,有火车!”
“来电了?!”
“怎么可能?那是蒸汽火车,不用电的火车……”
张晓和刘馆长专注看着前方路况,城市不比野外,铁轨闲搁了一段时间无人修检,很难说有没有什么碍物拦在铁轨上。
即将穿出居民楼群,前面出现了一片荒弃野地,像是拆迁后还未建起房屋,散乱砖瓦中丛生着杂草。
只看见有一群半大的孩子在野地上骑车嬉戏,杂草长短不均,路又有一道折弯,一时间难以看清这些人是在铁轨上还是铁轨外。
而此时停车也来不及了,刘馆长赶紧减速鸣笛,一脑门的汗都下来了。
那些人闻声向后张望,颇为惊奇,交流几句,才想起来退后让出距离。
火车轰隆隆地擦肩而过。
短短两节车厢,只够他们抬头望了一眼,就开远了。
刘馆长抹了把汗,一边吁气一边直念叨:“一帮小兔崽子……”
火车到了城市边沿,开始重新加速,这时铁皮门被敲了一下,小罗探进头说:“后面有人在追火车。”
刘馆长回头:“追我们?”
“对,一群小孩骑着自行车跟在我们后边跑。”
张晓刚填了一下煤,又把铁锹放下了,他跟刘馆长说:“你看路,我出去看看。”
张晓走到车厢尾,尧曳和其他的人都背身站在车窗面前,他也站定看出去,方才在野地上嬉耍的那些少年蹬上了车,跟在火车后面猛追。
在城市中火车一直减速,所以有几个骑得快的少年已经赶到货车厢两边了,几乎和火车平行着向前跑。
他们有些外套拉链开着,在石子坡路上埋头骑车,后背衣服被风劲鼓起来,飘到脑袋上面。
小罗在窗口对他们使劲挥手:“别追了,危险。”
骑在前面的一个少年人仰头对他们喊:“你们是要回家么?”
没有人回答,小罗的手也不挥了。
那个少年人在风沙和烟雾里眯起眼睛,吃力地又喊:“可以拉上我们么?”
仍旧没人回答,沉默几秒后,张晓看着他们大声问:“你们去哪里?”
“河北。”“沈阳。”“新疆。”“……”
几个少年争先恐后,喊着不同的地名。
接连的喊声停止了,领头的少年仰着头,冲窗口解释:“我们是在这里训练的,家都不是这的……”
张晓对他们说:“我们的火车是往南方去的。你们也能看到,一个火车头,只能一直向前,不能掉头。”他把头探出车窗,使得声音更清晰,“你们有人家在南方么?”
没有人作答,领头的少年人也摇头。
张晓嗓子动了一下,说:“那不要追了,前面就出城了。”
有人又喊着问:“那这辆车还会回来么?”
“对啊,返回来,往北开。”
一旁默不作声的李乐动了动姿势,看了眼小罗。
小罗说:“行啊,到了地方,我就把车交给需要往北走的人。”
张晓对窗外说:“不止我们这一辆,短时间内,一定会有很多蒸汽火车上路的。”
小罗说:“对,还有蒸汽轿车,修一修都可以上路跑的。没有电之前交通工具也多了去了。”
领头少年抬头想喊什么,这时队尾有人轮胎被石子绊了一下,向侧歪倒。有几人停下来扶他,领头的少年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一下,没有停车,和其余两人坚持骑车跟着。
他继续喊:“那你们……”
张晓伸手把车窗关了。
那半句问喊,以及少年人渴望的眼神都被关在车外。
尧曳抱着胳膊,看了他一眼。
张晓目光垂着,淡淡地说:“前边就进树林了。”他伸手抚摸过尧曳的肩头,抬眼看向她,说:“我去驾驶室给车加速。”
尧曳很轻地道:“好。”
张晓一点头,走到车厢前,打开铁门钻了进去。
李乐朝窗边一侧,靠在车壁上,望着顶棚。
小罗叹了口气道:“帮不了呀,不往一个方向走啊。”他连连摇头,走过去拿地图,“我看看还经不经过城市,绕着点走吧,太招人恨了……”
火车继续向南奔驰,从烈日刺目,到日头转向,最后,日光渐渐变得稀疏。
两侧开始出现大片水域,有时是平静的湖泊,有时是湍湍的河流。其中有很长一段铁路架在水面的高桥之上,轨道边缘很窄,下面就是毫无遮蔽的悬空,行驶时整个人的心都被吊到了嗓子眼。
不过好在停电时间尚短,铁轨都保存完好,火车喷着气稳稳当当度了过去。
傍晚时刻,火车在一处风景清幽的湖边停下了。
在火车厢里闷了接近二十个小时,最后站也累,坐更累,终于挨到了下车放松的时间,大家感觉骨骼都经历了一番扭压重造。
刘馆长爬下火车头,畅快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伸手把肚子上的衣服往下拽了拽,道:“哎,休息休息,然后再停车,小张兄弟你们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