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以往,这个少女听到此处,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便会亮闪闪的缠着他问杀死异兽的相关细节,而此刻的木清瑶却像是没听到一般,紧紧蹙眉。
半晌,她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个胡子拉渣,额角垂落的发丝凌乱,看上去有些邋遢的孟楚衍。一双眼睛犹如两颗琉璃流转过晶莹的光泽。“孟大哥,……要不你离开这里吧。”
“清瑶,你到底怎么了?”孟楚衍终于意识到木清瑶的古怪。
木清瑶低头,咬唇不言。
就在孟楚衍想要再度开口时,她猛然仰起了头,一双明媚的杏眼中竟有一道湛碧的光华流转。他吃了一惊,定睛去看却只是一双深沉漆黑的瞳眸,只是木清瑶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眼神异常坚定。
“孟大哥,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这一句话,仿佛是一句誓言,木清瑶几乎是咬着一个一个字说出。
不再咋咋呼呼,叽叽喳喳找茬,缠着自己打闹的木清瑶让他有些不安,他看着平日里活泼好动到近乎耍无赖的少女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沉静,皱紧了眉,忍不住唤道,“清瑶?”
“这个酒。”木清瑶摇了摇手里的葫芦,歪着头听着里面汩汩的水声,瞥了眼孟楚衍。“酒多伤身,还是我收了。”
木清瑶不给孟楚衍开口的机会,不知想着什么,如同风风火火的来一般,又火急火燎的离开了城墙的这个角落。
这已经是他被木清瑶没收的第八个酒壶,他倒是完全不在意没酒喝,但木清瑶反常的态度却让他十分介意。
孟楚衍看着木清瑶像是一只兔子般绝尘而去的小小身影,略微沉吟,转出城墙角落的阴影,极目远眺。
城墙外是大片的树林,参差的分布着许多村子与乡落。风从广袤的黄土大漠汹涌猛烈的吹刮而来,却被这郁葱千万的树木所格挡过滤,等刮到孟楚衍脸上,等进入这月见城,等潜入那高台大殿,早已单薄而旖旎。
微风拂起孟楚衍额间垂落的发丝,带起了他眼中的波动。他微微蹙起眉,向着遥遥远处的那一抹碧翠眺望,视线的尽头是客尔伽的边际之村,信塬乡。
“垢面军么?”
他压低眉头,低低呢喃。不禁想起了那个浑身透着疲惫和沧桑的异域剑客说起这支来历诡秘的垢面军时,浑身战栗的样子。
垢面军是大漠王阿秀明主的一只诡秘暗军,由众多黑盔覆面的无面人组成。成立之初,因声明一旦投入此军便脱离一切,不会再出现在原来的生活中,因此即使漠王重金悬赏,也未有一人参军,然而没过多久,事态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那个异域剑客说到这里,古怪而生硬的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那些参军的人经过炼狱般的训练和残酷考核后,合格者会被烙去面容,融上无法摘下的铁盔成为无面人,不合格者的尸体则被扔去石崖喂秃鹫。而所有合格的人成为无面人后所做的第一件事都是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杀了一切与其相关的人,只有那个把自己投入无极地狱的人则被留下来一点一滴的折磨,自己活一日,那么折磨便持续一天。
“那些原本也都是普通人,可却是被排斥受虐待,悲惨过活的可怜人,以至最后被至亲至爱之人所憎恨背叛而被上报申请参军。然而,只要一副遮住面孔的铁具,那些可怜人便能释放出心底那凶残可怖的恶鬼,轻易变为另一个截然相反的人。”
那个浑身裹得严实,头戴黑色斗笠,像一道黑影一样的男子,像是克制着什么极大的愤怒,又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发出像是被灼烧了喉咙一般暗哑而难听的声音。接着,啪的一声脆响,他手里的那只酒碗应声而碎。
孟楚衍忽的想起自己那时瞥见的那一只像是被什么啃噬去血肉而结起一个个凹陷伤痂的手,而那个不知面容的男人敏锐的察觉到他的目光后,像烫伤一般猛然收回手。
当时,他只觉得自己唐突冒犯,也并未细究,只道是剑客比试或某种意外所受之伤。但此刻,他却意识到什么,心下一凛。
那个异域剑客或许就是被扔去喂秃鹫却因此意外活下来的一个不合格者。
“垢面军的可怕就在于每一个无面人无谓生死,没有弱点,无痛无感,像一具具死尸,残忍且嗜好杀戮。而更可怕的,是那个如同修罗恶鬼一样的男人。”
这一句话,似乎让这个异域男子惊恐难以,浑身竟像是病症发作一般由细小的颤抖开始,居然开始一个劲前倾后仰的颤栗起来。
孟楚衍当时大为吃惊,和自己比试的这个剑客在和他过招时完全不惧生死,周身空门大开,此刻却只是光说着,便会这般骇然惊恐。
那个修罗恶鬼一样的男人是谁?又究竟是多么可怕?
当时的疑问,此刻再次猝不及防的跳上心头。
孟楚衍感到嘴里残留的酒渍有些苦涩。他回头往月见城看去,白色耸立的高台大殿如同一块巨石悄然危立于中心,而四周则围绕着颜色各异,多如牛毛的屋舍顶瓦,像是一个往外发散的圆环,金光璀璨的天际有一排白色的鸟悠然翱翔。
刚到而立之年的他是个已萌生归隐之心的剑客。也许是从看着那个活泼的小师妹谢泷稚死在自己眼前的那刻开始,那一颗曾心高气傲的争斗比试之心就已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