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心劫_徒往【完结+番外】(143)

  她拂开胤禟的手,继续专注于面前已然狼藉的泥土。

  ……

  “‘少宫’为所爱之弦,古语云,‘琴者,情也;琴者,禁也。’姑娘已然懂其情,可愿随我学其理?”

  “师父,我叫阿离。”

  “我是你收的第一个徒弟吗?”

  “是。”

  “会是最后一个吗?”

  “会。”

  “不要死。”

  “你我相识多久?”

  “嗯……小半年?”

  “我家住何方,姓甚名谁?”

  “不知道。”

  “信我,你可知后果?”

  “我心甘情愿。”

  “你身上到底还剩多少钱?我们不会半路穷死吧。”

  “……管够。”

  “别人收徒弟,都是徒弟孝敬师父,莫琴师收了我,可要亏死了。”

  “嗯。”

  “你不曾放弃那时的我,我亦不许你放弃自己。”

  “莫寻……”

  “阿离如何,为兄都喜欢,但望你心似我心。”

  “莫寻。你怎么才来啊。”

  “我来迟了。”

  ……

  展念忽触到一角琴木。

  她的动作顿住,终于,慢慢拂开其上的泥土,琴漆已经剥落,但木身是她与钟仪选了许久的良材,纵然埋入土中,也可数年不腐,摸索半晌,展念识别出了熟悉的刻痕。

  “落”。

  当年,她为琴铭苦思许久,遂从钟仪的书架上取了一本词集,选中一句自认极美的话——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钟仪见到那角琴木,崩溃地上前,用力将她推开,“他都死了三年了!你以为你在挖什么!你挖出来的,只能是累累白骨!”

  展念跌入谁的怀中,却只想继续将那张琴刨开,她不在乎是累累白骨还是什么,她要找他。忽然一枚细小松果砸下,轻巧在她腕间一触,展念迟钝地低头,手上一条长命缕蓦地刺入眼中,温润的玉石双面刻雕,是清淡而入骨的“寻”字,十数年间,不曾有片刻离身。

  但望你心似我心。

  ……

  曲终,莫寻抬眸凝视她,素来清淡的面容竟浮出笑意,那是展念不曾见过的真切和温柔,如江南煦煦的春光,在碧河上泛起说不尽的暖色。

  “阿离,去罢。”

  展念无端有些哽咽,她乖巧地俯首,“寻哥哥。”

  此去,便是今生今世,最后一面了。

  展念缓缓对上他含笑的眉眼,九年的时光倥偬而过,她只想再次镌刻他的模样,他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渡口,安稳停泊,从无风雨。她盼他此生美满,余岁长宁,入目皆是春和景明,一碧万顷。

  “这么多年,谢谢你了。”

  ……

  原来,那确然是他们此生最后一面。原来,他那样笑,不过是因一生心愿已了。原来,他早同她做过仓促又认真的告别,“阿离,去罢”。

  原来,他以所有爱她,她却一无所知。

  从紫草,到钟玉颜,皆是他为她设下的局,一个逼她回京的局。所以她生下愿言昏迷入梦之际,最先遇见的,是那个松下横琴的白衣琴师,她向他靠近,他反而皱眉,她退步回头,他弹曲相送。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

  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

  人琴俱亡,《双蕖怨》遂成绝响。天上琴音,人间莫寻,她再也,寻不见他了。

  小花仍模仿着她从前的语气,不知疲倦地叫,“莫寻!莫寻!”

  梁上鹦鹉犹唤君,不见君容不肯休。

  展念弓起身子,口中涌出的鲜血染上琴木,剧痛之中,终于再也没有半分力气,软倒在松树之下。

  她又听见了梦里的琴音。

  白衣的琴师端坐抚琴,她想靠近他,想叫住他,身后尘世皆已冰凉,唯有他刹那光明,可她若要向他而行,他便皱眉止音。她不肯离去,索性席地坐下,隔着远远的距离,安静听他奏曲。

  仿佛是人生初见,她隔着玉台屏风,漫不经心地揣度四海扬名的琴仙,仿佛是人生永诀,她抱着九霄环佩,极尽用心地凝望温柔宽容的兄长。

  曲终,他抬起头,慢慢对上她的目光。

  “阿离,去罢。”

  她已泣不成声,“寻哥哥。”

  恍惚的瞬间,眼前已无人。皎如山雪的白衣,已化在温软和煦的春光之中。

  展念睁眼时,窗外正黄昏,她认出自己的房间,这是她居住最久的地方,虽为纸窗木榻,却从无风雨侵袭。她怔然想了半晌,仿佛仍是赵家的阿离,兄长即将归家,她却连晚饭都忘了做。

  榻边,她竟看见了莫南华。

  莫南华见她醒转,轻抚她的脑袋,“多大的人了,还去刨坟,缺不缺德?”

  展念想笑,可嘴唇剧烈抖动,只有无数眼泪淌下。

  “阿离,虽说这些年,我教你的琴,你都学得极好,可你师父教给你的东西,你都学会了没有?”

  “我学会了,可是他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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