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默不语,无声啜泣。
她被他抱在怀里,脑袋伏在他心口处,忽地感受到他双肩颤栗,以为他受了伤又或是中了毒,忙地抬起头查看:“你怎么了!”
结果看到身为九五之尊的男人一张脸满是眼泪,又哭又笑,狼狈至极。
她从未见过他哭成这样,就连上次同她说起杨阿琅时,也是隐忍着眼泪,没忍住才掉了几颗。像如今这般,仿佛稚童般不加掩饰地大哭,眼里是泪,唇边是笑,倒是头一回见。
令窈吓住,“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这就传太医。”
皇帝:“朕无事,没有受伤也没有中毒,朕只是太高兴了而已。”
令窈扬起脑袋:“你确实该高兴,要不是我及时赶来,你早没命了。”
皇帝摇摇头,“不是为这个。”他很早之前就活腻了。
阿姊死的那天,他也死了。一场刺杀而已,他早就习惯。
“不为这个为哪个?”令窈想,他可能真是吓傻了,捡回一条命都不值得高兴,还有什么好值得高兴的?
皇帝欣慰地笑看她:“为你一声爹爹。”
令窈这才想到,刚才她一时情急,踢开门的时候无意识唤了一声爹爹。
她眼神闪躲,双手绞在一起,口是心非:“你听错了。”
皇帝知她死要面子不肯承认,并不逼她,反而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是朕听错了。”
令窈鼻头又是一酸,两人皆不说话,父女俩眼泪汪汪,屋内只有啜泣声。
忽地令窈余光瞥见地上的红色药丸,正是她踢开屋门时,闵然给皇帝喂的那颗。
是专门拿来杀人的药丸。晚一步,她就见不到她的父亲了。
令窈走过去,抬靴狠狠将药丸碾碎。
药丸旁边就是血泊,是被她射中的那三人汩汩流出的血。若是刚才她射偏一点,死在她箭下的就是皇帝。
令窈心一揪,回过神后有些自责,抬眸问:“刚才我射箭的时候,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射死你。”
“卿卿的箭法,百发百中无虚弦,所以朕不怕。”
令窈眼睛更红,怔怔出神。
还有一个人也曾对她说过这话。那个人曾为了她的翡明总宴榜首之位,心甘情愿做她的靶子。
因着各自立场的不同,她和那个人不可能再把酒言欢。她已失去一个重要的人,不能再为一时之气,失去另一个更重要的人。
令窈再也憋不住,哭喊出声:“爹爹。”
皇帝一僵,旋即落泪应声:“欸。”
令窈重新投入皇帝怀中,像是要将这么多年的呼唤全都补上,不停地唤着“爹爹”。
一声声“爹爹”听在耳里,皇帝哭得像个泪人。
终于盼到了。
他的女儿,他最宝贵的明珠,终于肯承认他是她父亲了。
她肯认他,让他做什么都行,哪怕是让他现在去死,他也甘之如饴。
父女俩抱头痛哭,从屋里出去的时候,两人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随行的士兵忍不住偷睨几眼。
察觉到旁人的目光,父女俩默契地扬起脸庞,挺胸阔步,眉眼间威严冷淡的神情以及高位者云淡风轻的气势如出一辙。
像是大皇帝带着小皇帝出行,两人携手往前,姿态闲雅,仿佛方才屋里放声大哭的不是他们俩,而是另有其人。
上了龙辇,车厢厚厚的挡板隔住外面的声音,再无人窥见他们。
两人同时塌下肩,重重松口气。
令窈迫不及待问:“爹爹,我眼睛肿得很厉害吗?是不是很丑,你快给我镜子瞧瞧。”
皇帝凭印象在车厢内寻了面小镜出来,令窈往镜里一窥,当即皱眉:“这不是我,我哭完之后才没有这么丑。”
皇帝笑了笑,拿回镜子自己一瞧,眉头皱紧,盖住镜子:“定是这面镜子的原因。”
父女俩达成一致,抛开镜子,不再相看。
历经了惊心动魄的一场刺杀,春祭肯定是不能再进行的了。除埋伏在寺庙里的叛臣外,还有留在汴梁城内的叛臣同党,如今最要紧的事,便是彻底平息这场叛乱,凡是卷入其中的人,该杀的杀,该罚的罚,一个都不能漏下。
眼见御驾就要驶入汴梁城门,令窈忽地开口:“爹爹,太子哥哥那边,由我主理审判一事,可好?”
皇帝沉默半晌,应下:“好。”
东宫。
时已深夜,宫殿内外乱做一团。
自陛下在春祭途中遇刺的消息传开后,东宫人人自危。
参与此次谋逆的东宫官员皆是太子心腹,太后与宋氏一族的人已被关押起来,接下来就该轮到太子殿下了。
东宫上下慌乱不已,宫人偷哭,绝望笼罩宫殿。
外面闹腾腾,内殿却安静得很。
黑暗中,太子一人独坐,宽衣博带,未曾簪冠,乌丝落在肩旁。殿内响起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坐姿端正,一如既往的儒雅:“你想听的话,孤皆会说与你。只一点,孤有个不情之请,东宫的宫人都是无辜之辈,此次行刺一事,他们毫不知情,请你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