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长太太自厨间端着两碗菜搁院里小饭桌上,跟老头子说,“咱们小九还不是看你劳累,才跟你一道去田里的,一片孝心,你莫阴阳怪气的。”
“我阴阳怪气,你没见那少爷样,我每次抬头看他不是在捶腰就是在敲背,要不就是喝水,胡兄弟都说难为他了。有什么难为的?我五十岁的人了也没他那娇气样儿。”
“要我说爹你也五十的人了,该歇就歇歇,不如多让给胡叔一成,以后这种地的事就别管了。”胡叔是家中帮工,白九换了身干干净净的天青长袍出来,他人生俊挺,正是青春年少,白白净净的一张脸,那种年轻人的朝气落在父亲眼里,纵是说的混账话也没太叫人生气。里长拿烟锅子敲桌子,“听听这败家话,你爹我忙了一辈子好容易攒下这百十亩地,我这还活着,你就要佃我的地,我要哪天一闭眼,我看你得跟木香她爹一个样儿。”
白九见说不动他爹,也懒得说了,往桌边一坐,桌上三个菜,一道鸡蛋炒小葱,一道豆腐烧腊肉,还有一碗拌的苦菜,白九就笑了,“哪儿来的豆腐,这时节豆腐容易坏,平常少有人买,木香送来的么?”
“可不是么。送了好大一块过来,还有一篮子水灵灵的小葱。”里长太太说起白木香要买些大米白面的事,与儿子道,“一会儿吃过饭趁着天明,你给木香家送去。”
里长一辈子精细俭朴,听到木香家要买的这些东西不禁道,“真是不知过日子的,这还不是木香爹的卖命钱,不说好好攒着,以后给木香置嫁妆,这就大吃大喝起来。”
“四哥是叫鸡骨头卡死的,那是意外,哪里有爹你说的这样苦嗖嗖。”白九给爹夹一筷子腊肉,给娘也夹一筷子,倒是说,“其实四哥这辈子真不冤,临了临了,把家业都吃完了,他蹬腿儿去了,他这一辈子,真没吃过什么苦。”
里长撇嘴,“他去了痛快了,木香跟你红梅嫂子怎么过活?”想到李红梅,里长又是叹气,“眼下手里有,就大吃大喝,花完了要怎么着?”
“听木香小华说,想去县里看看行情,打算到集市上摆个摊子挣些零花。对了,我跟她俩说了,明儿就跟小九你一道走,路上也是个照应。”里长太太顺嘴把白木香李玉华打算合伙做小生意的事念叨了几句。
“这倒是个法子,我看红梅嫂子跟木香都不是种地的材料,玉华年纪又小,难得她们有这主意。”白九秀眉一挑,“是个营生。”
里长道,“能在一块搭伙算计着过日子也成。”
这样的小生意并不难,李玉华第二天就与白家母女一道搭了村里的车去了县城,三人转了一圈,在家置了两个小炉灶并些简便易带的家伙什,下一个县集就去集市上做生意去了。
别说,这仨人虽是妇人孩子,在田间种地出力气的活计是不行,但是做些小生意很不赖。三人都爱张罗,东西给的份量足够,还能略饶上一些。谁买东西都爱占个便宜,何况,李红梅有一手上好的烧肉手艺,据说这方子是当年太爷传下来,是自大户人家学来的上等手艺,可不是寻常人能会的。
一来二去的,发不了大财,竟也能供应平日吃穿。
让李玉华郁闷的有两件事,第一件,随着天气渐热,这炖肉的营生做了不几日了。第二件,每回炖了肉,红梅姨木香姐都招呼着李玉华一起先吃个饱。
白木香摇着蒲扇跟李玉华一起算账,李玉华报账,白木香都不用算盘珠子,最后心里一合计,就能报出数目。
待这账算好,白木香随手端了茶喝一口,“天儿太热了,过了暑天,咱们再做这生意,先歇俩月吧。”
李红梅很赞成。李玉华把最后几个铜板串进麻绳里,听着铜钱叮当作响心情也不错,她又有个主意,“摆摊的生意不大好做了,红梅姨、木香姐,那咱们去府城一趟吧。”
“去府城做什么?”
“先前我娘常往府城的绣坊揽些活计,回来分给四邻八乡的妇道人家做,待她们做好再送回府城绣坊,中间也能赚些。自打我娘去了,这活倒给小方庄的给占了,我手里一直没活钱,也再揽不来这生意。这两个月,咱们也赚了些,红梅姨,你再把姨夫的钱拿出来添一些,咱们再把这生意拿回来。”
仨人正商量着新生意,就有人上门。来的还是个县里的婆子,这婆子年约四旬,一脸笑模样,梳着油光光的纂儿,一身干净素淡的天青衣裙。这人大家伙都认得,是县里媒婆张婆子。
张婆子还没空手来,提着个篮子,一来就将篮子递给白木香,一双眼睛打量着白家青砖大瓦房的院子,嘴里道,“以往在县里常吃你家的炖肉,咱们也算熟人,头一回来,没旁的带的,这里头是一幅新鲜下水,都洗干净的。木香拿去把篮子给我腾出来,我有话跟你娘说。”
白木香李玉华四只眼睛顿时都盯在李红梅身上,李红梅也有些懵,问张婆子,“啥事啊?”
张婆子一面将篮子塞白木香手里,把李红梅往里屋推,“咱们屋里说。”
白木香接过篮子,李玉华同她一起出去,俩人却没急着往厨房间儿去,都躲到窗下听张婆子说事。
果不其然,张婆子不愧她媒婆的名声,竟是来给李红梅说亲的!
说的还是县城的人家,卖猪肉的屠户,张婆子的本家,张屠户。
作者有话要说:PS: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