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尽管玉梅说没有花,她的的确确闻到了花的香味是怎么回事?
吃过晚饭,阿缘仍待在院子里。玉梅催过两次让她回寝殿去歇着,她拖着没有立即进屋,玉梅就没再催她了。
阿缘不肯放弃地在地上一寸寸地摸索着,想要寻找香气的来源。手指和手心在泥土和草茎之间穿梭着,直到撞上一块半软半硬的皮子——那是一只鞋子,穿在人脚上的鞋子。鞋子不小,肯定不会是玉梅。
龙涎独特的香气也告诉她眼前这个人绝不是住在冷宫里的人。
他怎么总是偷偷摸摸地出现,这次来又是为什么?阿缘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僵直地站在那里。
第24章
经过短暂的沉默,男人先开了口。
“是朕。”短短两个字,很急促,急促得不大情愿。
“哦。”阿缘应着,向后退了两步。
“你只不过是失去了在这里的记忆,怎么却连规矩也不懂了?”他对她的表现极不满意:“朕是洪水猛兽么?”
阿缘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
不用看得见,也能感觉到周身异样的冷凝。
“眼睛是你自己伤的,侍卫都拦不住。”他显然对她的点头极度不满。
“和眼睛没关系……这么说吧,听说是你亲自去梁国求娶本公主,然后很不可思议地突然相信对本公主的恶意中伤,紧接着又派兵攻打梁国。眼睛没有坏、与你朝夕相处都猝不及防,如今眼睛看不见,如果你又要做什么,本公主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了吧。若本公主说一点也不怕你、不防着你,你会信么?”阿缘又退了寸许,感觉所站之处离他并不很近,这才安下心来。
听到鞋子踩在脚上的轻响,以及一股迫人气势的接近,阿缘抬起双手护在身前:“你别过来。”说着又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些。
“你是不是认为朕不会因你一次又一次的失礼生气?”脚步停了下来,男人的话音再度响起,染着明显的怒意。
“难道嫁了个攻打我娘家的男人,我还应该很顺从么?”阿缘反驳:“若是不曾失忆的我,或许会为你的大驾光临感激涕零,可我现在丝毫不记得嫁人的事,也全然不认得你,若非顾全夫妻礼节,此刻就该叫玉梅出来,将你轰出去。”
“出嫁从夫,你即便不记得也无力改变已嫁给朕的事实,就是朕攻占了梁国京城,你也仍该尊朕为夫,而不是站在别国的立场上指责朕!”
“这是夏国教导女子的方式么?弃父母兄妹于不顾,以修两国之好之名出嫁,却对破坏盟约背信弃义的做法毫不作为、甚至听之任之?你以为和亲只是寻常的女子出嫁?本公主放着梁国大把的俊才不要,放着丰饶的梁国国都不住,只为嫁作寻常妇人,千里迢迢到人生地不熟的夏国来?无论嫁给谁,本公主都是梁国的公主,无论何时都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即使以性命为代价么?”
“动不动以性命要挟来获得对方的顺从,这是一个帝王的作为么?你身边虚言奉承的人还不够多,一定要捎上本公主?”
玉梅在后殿睡着了,并没有看到前殿院子里阿缘正在做令她绝望的事。
阿缘此刻也想不起玉梅来,她不记得爱过男人的事,不记得为了爱委曲求全,说出诸般言不由心的话。她的境遇已不能更糟糕了,与生俱来的骄傲以及身为梁国公主的尊严令她低不下头。
曾经没有失忆的她,怎么会爱上一个喜欢听假话的男人?她到底看上他哪一点?
她与男人僵持着,从她的话落音时起,男人就再也没有说过半个字。可他也没有像上一次那样被气走,他身上那股令她不适的气势在距离她很安全的地方,并没有离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缘觉得站着有些累了,他才终于又开口。
“你说朕身边都是说假话奉承朕的人?”
听起来像是善意的询问,可阿缘知道绝不会那样简单。
“不错,否则你怎么会大败而归,还不得不送亲生的儿子去梁国做质子?若你身边的人肯说真话,而不是一味奉承你,你又怎么会被捧得看不清真相、一意孤行?”
男人一声轻笑:“他们说是前线将士大意轻敌,军中有内奸出卖军情,负责补给的官员监督不力。这一切都不是朕的错,错的是那些朕从未见过、在阵前为朕浴血奋战的大夏男儿。”
阿缘冷哼一声,刻薄地反问:“你也信?”
“朕不知。”男人竟没有为她的语气发火:“朕若不信,便是自认朕有错,可朕从小到大从未错过,也不愿相信自己会错;朕若相信大军铩羽而归全是那些不知名的人的错,却又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朕朝中如此之多栋梁之才,竟只带出如此不堪一击的军队?”
阿缘原以为他来不过是打了败仗,想找她这个梁国人的麻烦好出出气;可听他的话,似乎并非如此。
“你不信自己会错,难道就没错了么?以我的聪慧,从前一定不会没有发现你的异常,但必是不肯相信自己错了,才一步步陷得更深。看看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不肯认错,不愿意相信自己错了,你也未必有更好的下场。”总结过去的半生对阿缘而言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皇宫里发生的事情总是相似,女人总比男人更容易痴情些。她只是想不到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是天之骄女啊,怎么也会犯傻呢?“不过你是皇帝,未必会有我这么惨,但终此一生,你也找不到一个愿意真心实意对你的人,因为你不喜欢听真话,不愿意面对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