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她躲在尸腐味极重的草垛子里,任拉车人拉着自己远离故居,然后兀自从牛车上摔下来,一个人蹲在荒径旁的老树下流了一天一夜眼泪。
然后知道伤悲无意,忧愤无意,寡断优柔更无意。
人这一生,唯有向前。
脸上的泪渍渐渐干了,眼底也再无新的泪涌出,苏晋慢慢站起来,她似乎知道柳朝明就站在不远处,却并不看他,而是平视着前方道:“当初许下的志,时雨自己去守;被云遮了的明月,时雨载舟去寻。”
“大人高志,恕时雨不明,但大人的话时雨听明白了。”
“自此今日,你我之间没有正道,没有大义,没有苍生黎民与初心,只有,立场。”
说完这话,苏晋便转身往太医院而去了。
守在太医院的金吾卫还没来知会她,可她却觉得自己在这都察院多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夜色沉沉的,却并不暗,国丧之日整个宫禁缟素一片,连楼阙下悬着的灯笼也是白色的,远远看去,就像有谁在还未化去的雪上点了一簇又一簇野火。
苏晋到了太医院,就看医正方徐正自里间暖阁里退出来,见了她行了个礼道:“苏大人。”
苏晋见他脸上似有忧色,心下一沉,问道:“方大人,沈大人怎么样了?”
方徐道:“下官为沈大人上好药时,倒是醒过来一回,却只是睁开眼,也不知怎么,与他说话竟是没反应似的,下官怕他或听不见或视不见,就斗胆,提了一句太子妃,随后沈大人就将眼合上,怎么唤都唤不醒了。”
第108章 一零八章
苏晋听到这里,推开暖阁的门去看沈奚,只见他合眼趴在卧榻上,脸色憔悴苍白,右眼下的泪痣幽暗无光。
苏晋又问:“已喂过药了吗?”
“喂过了,田七作主味的药汤,一日服两回,沈大人腿股伤得很重,三日后要再换过药,之后每七日换一回。”方徐道,“其实下官应当将沈大人留在太医院照顾,只是……”
苏晋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太医院人来人往,也不知哪个医正哪个吏目就是朱沢微的人,即便金吾卫能一日十二个时辰轮班守着,可他们不懂医理,朱沢微的人要避过他们下手实在太容易。
正思虑间,金吾卫总旗姚江也赶来太医院了,对上苏晋眸中的忧色,他道:“苏大人且放心,柳大人并未与我等计较私闯都察院暗室之罪,只提点了一句,说您应当是来太医院了。”
苏晋没答这话,想了想道:“有劳姚总旗分几名金吾卫将沈大人抬去承天门外苏某的马车上,且当心些,莫要令他再伤了。”又对方徐道,“方大人,三日后为沈大人换药,就有劳您随我走一趟了。”
方徐揖道:“苏大人不必客气,下官应该的。”
夜已很深了,这日为苏晋赶车的不是覃照林,而是苏府的总管七叔,他问道:“大人,咱们这是回府吗?”
苏晋掀开车帘看了眼沈奚,抬手捏着眉心道:“且让我想想。”
沈府是去不了了,昭觉寺之变后,沈奚利用这几日已将沈府众人散了,只留下了六伯一人守着空院。苏府也不行,覃照林前日与他媳妇儿一起回乡下过年关节,要等龙抬头过了才回来,没有他在,朱沢微的人找来连个能挡的也没有。
金吾卫虽能用,但上十二卫治军严苛,谁值勤谁出巡,五军都督府记得一清二楚,如今朱南羡落难,朱沢微正愁抓不住把柄整治左谦,若令分人来日夜守着苏府或沈府,连累了金吾卫就不好了。
苏晋正踌躇,忽见不远处一星灯笼忽明忽暗。仔细看去,竟是赵衍的二千金赵妧与她的丫鬟。
赵妧已在这承天门外等了好几个时辰,见苏晋望过来,她咬了咬唇,走上前去盈盈施了个礼:“阿妧见过苏大人。”
是春来微寒的夜,她披了一袭湖蓝斗篷,颊上染着微微一抹红。
苏晋点了一下头道:“这么晚了赵二小姐仍不回府,是在等赵大人?”
赵妧摇了摇头,颊上的红更甚了,轻咬下唇似是鼓足勇气才道:“敢问苏大人,沈奚沈大人可在您的马车上?”她一顿,垂下眼帘竟不敢看苏晋,“若沈大人没有地方落脚,可以去赵府。”
苏晋听了这话,微微蹙眉,并不作声。
赵妧等了半晌,见苏晋没甚动静,颊盼的红蔓延自耳朵根,又道:“是父亲与阿妧说的,方才阿妧离宫时,远远看见沈大人在轩辕台受刑,便跟父亲打听,这才知沈府出了事,因阿妧家里与沈家有交情,父亲便叹着多提了句,说沈大人在劫难逃,便是活过来,也没有落脚处了。”
这交情其实是赵妧的嫡母赵夫人与沈奚母亲沈夫人的。她二人是同乡远亲,分别数载,又一同随夫婿进京,自然常来常往,赵妧幼时还去沈府住过几回。
苏晋淡淡地问:“赵府里便有沈大人的落脚处么?”
赵妧轻声道:“赵府西南角有个别院,专留给喜清净的客人,有单独的院门,正对着朱雀巷,而今空着,沈大人若无地方可去,苏大人可带沈大人随阿妧去赵府。”
然而苏晋只是沉静地看着她,又不答话了。
赵妧这才怯怯抬头看了苏晋一眼,对上她灼灼的眸光,顷刻低下头,道了一句:“大、大人放心,这是,这是我父亲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