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老夫人眨了眨眼:“醒来以后,我就想明白了。”
老太太演戏还很有一套呢。宁小闲笑了笑,低声道:“你不负我,很好。有一事,我须告诉你。”
齐老夫人眼巴巴看着她,却听玄天娘娘道:“六十七年前,那姓柳的书生并没有接下齐家的钱。”
齐老夫人嚯然抬头:“您、您说什么!”
“你父亲接到你的贴身婢女妙云告密,称你二人打算私奔,因此差人直接找上柳书生,说你已有婚约,递了五百两银子要他远走高飞再不见你。”宁小闲低声道,“他拒绝了。”
齐老夫人的眼里忽然有了光彩,声音发颤:“然,然后呢?”
“柳书生说,他不要你家的钱、也不要你家的势,只希望取你为妻,做一对平头百姓。”宁小闲眼里闪过一丝怜悯,“你父亲不允,找人将他绑起来沉河了,就是你过去三十年里每天都走过的戴青河,对你却换了另一套说辞。”齐家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大户,堪称乌驮城一霸,连城主对他家都毕恭毕敬,齐家家主怎会允许自己女儿嫁给一个家徒四壁的穷酸书生?齐家在隐流麾下做事太久了,也习惯了简单粗暴地解决问题,“你父亲将这秘密藏在心底二十六年,临终之时才向我忏悔一生过往,其中就有这一件。”
由地狱阎罗的功德簿转化过来的昭华录,可以代替神位为宁小闲收集信徒的信仰和心声,并且记录下来,任她翻开查阅。这就是神明的威能:他们知道的不可告人的秘密,远比这世界上任何人都多。
齐老夫人一字也说不出来,慢慢坐倒在小径边的大石上,怔怔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回过神来,玄天娘娘已然离去,悄无声息。
眼前这小园里除了她以外,空无一人。
六十八年前的游春会上,她也是在这么小的一个园子里遇到了柳郎。他的长衫打了好几个补丁,又洗得发白,显然生活异常拮据,可是他对着她笑的样子又开朗又得意,好似天底下再没什么事难得住他。
那天他给许多游人免费作画,其中也有她一幅。
后来,他又给她画了许多次。
齐老夫人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空气似乎都是甜的。
原来他从来没有负过她呢,她心里都松快了。这时候,担负了一辈子的家族重任,终于从她肩头被悄悄卸走。
她终于无事一身轻,可以好好想一想从来没功夫细想的事儿了,那些好的,坏的,甜蜜的,难过的。
清风徐徐,花香阵阵,她忽然觉得有些儿困了,想要费力撑开眼帘,前方却越来越模糊,只有脑海里一幅画面格外清晰起来,那是杏花盛开的夜晚,假山边上的廊桥里有一对少年佳侣,男俊女俏,正自款款相依、絮絮低语,好不甜蜜。
这可真好啊。
……
老太婆久久未归,蛮兵终于想起了她,四处搜寻。他们找到这小园中时,发现女童不见了,齐老夫人倚在一棵杏树底下,双目闭阖,安安静静。
夕阳西斜,为她脸上的笑容镀上了温暖的光。
#####
神山山脉东北方向四百三十里处,望新乡。
这是个人口不足三千人的县城,盛产香干和茶油,在普遍富庶的中州当中显得又小又不起眼。
望新乡最繁华的水牛街也只有二百丈长,从头到尾不消盏茶功夫就逛完了,还要带出两脚的黄泥。不过走到街尾就有一家小小的乡塾,这时候刚刚下了课,学童们兴高采烈地奔回家。他们年纪还小,看不懂大人脸上忡忡忧色。
幸好这里不是天隙开启的地方,还能享有一段时间的宁静。
第2341章 真正的原因
只是谁都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世道,不太平啦。
这个时候,柳青璃和海勒古却已经站到了空无一人的乡塾门口。还未等她伸手去推,“吱呀”一声,门自个儿开了。
她也不客气,迳直走了进去。
乡塾虽小,也是前馆后居,前面是教书讲学的地方,后面是先生自己的住处。他们走进来的位置恰好是人家的后院,这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后厨的烟囱里有炊烟袅袅升起,带出饭菜的香气。
里面有一女子正在做饭,虽然素衣荆钗,身段却是婀娜得紧,又以一方青巾将满头乌丝挽在脑后,显出两分娇俏味道。
那张面庞也是秀丽绝伦,五官搭配得恰到好处,增一分减一分都不会这样完美无缺。
若是宁小闲在此,当会惊讶至极,因为这张面庞她也是熟悉极了的。
这名女郎,正是月娥。
柳青璃直接登堂入室,在四方木桌上重重一拍,肃声道:“天隙提前开启,你怎不告诉我打破神山封印会有这样的后果!”
月娥正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大煮干丝端上桌,也不见她有甚动作,柳青璃这一掌就像拍到了豆腐上,软绵绵地没产生半点震动。
满满一碗汤,半滴都未洒到桌上。
这时前厅有个高大的身影也走了进来,温声道:“柳姑娘息怒。”
他的声线格外温和,柳青璃连头都不转就知道来者是言先生。她绷着脸道:“你们还有空在这里吃喝?南赡部洲都乱成一锅粥了。”
月娥也不理他,只招呼言先生:“尝一尝,这是第七次试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