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少爷廷赋似乎总与浣华形影不离,但永远都紧抿着双唇,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他母亲宁姨娘却是两样,即使没有话说,也总是春风满面。
琉璃随后走了一段,正打算从哪里绕路回小跨院,曲廊下却有一行人打着灯笼而来。齐氏等人停步,宁姨娘当先迎上:“呀,是苏姐姐,这黑灯瞎火的,怎么又回来了?”
来人正是苏姨娘,穿着素白绣皂色凌云薄氅,头梳堕马髻,插两根珠钗,杏仁眼虽有了褶纹,却甚有神采。见了宁姨娘,苏姨娘点头微笑礼过,而后向齐氏执妾礼:“夫人和姑娘少爷们这是要回屋去罢?”
齐氏虚扶一把:“日日相见,何必如此。”指着孩子们:“想一道去瞧瞧老太太,又闹腾得慌,只好回头再去。你这是上哪儿?”
苏姨娘道:“闵儿近来总是做恶梦,妾身想请永信大师寻个破解之法。”
齐氏皱眉,“无端端的如何会做恶梦?”看一眼苏姨娘,又道:“定是你平日将她拘得太紧。”
宁姨娘也道:“正是。二姑娘说话就要出嫁了,苏姐姐何不待她宽松些。”
苏姨娘微笑:“这真是寃枉我了,这一段为着老太太的身子着急,我竟是连她房里都少去,怎拘得了她?”
宁氏道:“这就怪了,莫不是冲撞了什么?是了,老太太这回不也病得奇怪么,我看倒果真去问问高僧的好。”
齐氏闭口无语。苏姨娘看她一眼,笑道:“倒不定是这个,老太太尊贵之身,才招邪孽惦记,闵儿不过一个孩子,又是个闷葫芦性儿,许是闷出来的也未定。我不过是去求个平安符图个安心罢了。”说完,又看一看浣华和廷赋,说道:“闵儿若有八姑娘和六少爷一半的灵慧,我也不操心了。”
齐氏舒了口气,淡淡道:“闵儿也是好的,你又何必妄自菲薄?还是快些进去罢,莫误了正事。”
苏姨娘谢过,侧身待她们走远了,才回得头来。
琉璃知道她看见了自己,索性迎上去,弯腰一福:“琉璃见过姨娘。”
苏姨娘望了她半晌,扶起她一叹,与丫鬟走了入内。
琉璃略一思索,也与翠莹回了小跨院。
☆、012 这贱婢啊
夜里洗脸净手之后,琉璃拿了罐茶叶给翠莹:“这是大老爷爱喝的茶,你现在送去给他。.”
翠莹道:“此去前院长房甚远,不如明日再去。”
琉璃点头:“大老爷若能等得及,那也行。”
这大老爷究竟能不能等到明天,翠莹可不知道,心下已有了迟疑,加上又不知是不是他们父女俩约定好的,终敢不敢担这个拖延怠慢的罪名,加了件罩衣便出去了。
等她出了院子,琉璃也披衣上了去佛堂的路。
永信今夜还要为老太太颂一夜经,但佛堂明显比以往还要热闹。琉璃到达后门的时候还有好些长随在走动,都是老太爷身边的人,屋内也有对话声。
琉璃暗悔来早了,不敢靠太近,便袖着手坐在墙根下一张小杌子上。许久后听得老太爷道:“……香火酬金明日有专人护送上山,来日内人大好,再亲上山拜谢!”
知道是要走了,琉璃站起来,压着前门吱呀声步入后门。
永信永远是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琉璃走过去一抱拳:“大师此番可谓名利双收啊。”
永信却睁眼叹了口气,捻着佛珠,久久才道:“非也,老衲命中注定有此一劫。”站起身来,又道:“从今以后你我再无相见之日,还望施主一切保重。”
琉璃深感莫名其妙,“大师这是怎么了?”
“世间之事,皆有因果。须知你我相识,并非偶然。”
琉璃听得渐渐心惊,“大师祥解。”
永信双目炯炯:“等你得到《延禧子集》后,自知分晓。”
“《延禧子集》是……”
“施主今夜前来,是否为二姑娘?”
琉璃还未说完,永信便打断了她。琉璃见他不愿往下说,只得点头:“是啊,我想知道二姑娘出了什么毛病,五姑娘为什么盯上她?”
永信道:“施主既知此二人有异,为何不自己去找答案?老衲带姑娘回来,已是有悖天道,恕老衲只能言尽于此。往后的路,还得施主自行斟酌。”
琉璃几乎没跳起来:“是你带我回来的!”
永信垂眸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请便吧。”
琉璃像已石化,脑子像磨盘一样,半日才勉强整理出头绪。她不是撞大运碰上了老天爷好心送她回来复仇,而是永信作法将她带回五年前的这里的,至于他这么做的原因,有一本叫做《延禧子集》的东西可以告诉她答案。
可是,《延禧子集》是什么?
回神后永信已不知去了哪里,佛堂里光亮依旧,但心境又不似方才了。当得知自己并非行运才能拥有重生的机会,此时她本能地生出几分惶惶之感,原来这机会这般难得,若再行差踏错一步,岂非将成永生之恨?
回到小跨院躺下翠莹不久也回来了。见她不住翻身,便隔着帘道:“前儿打翻药罐子的那个婆子被撵出去了。”
琉璃先时顾着想自己的事,没经心听,药罐子三字在耳朵里一停,方忽地想起送饭的人忽然换成了程英娘一事。遂接口道:“谁撵出去的?”
翠莹道:“当然是大夫人,那婆子也不是随便人,除了大夫人,别人没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