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死事、恤孤寡,乃帝王之事,元宏着元恂代往,元恂心内自是大喜过望。
元恂伏跪于地叩谢圣恩,正欲起身退去,便听元宏又道:“立冬夜宴亦是家宴,朕许久未见遥儿(元恂女),你便领了左右孺子与遥儿一道赴宴吧。”
元恂闻言更是欢喜,急忙忙应下便退出外去。
夜宴设于泰安殿。宫内世妇以上女眷与诸皇子、公主皆前往饮宴。内宫女子,本就鲜少与君王相见,得了此机,各个华服锦衣,珠围翠绕,极尽装扮之事。
酉初一刻,元宏大步入了内来,殿内众人纷纷起身离席,口呼“万岁”伏跪于地。
以往此时,元宏定近前搀扶皇后起身,并与之同行入座。如今皇后离宫,后宫便以左右昭仪为尊。宫内众人皆拭目而待,欲知今夜何人得与皇帝一席而坐。
只见元宏行至禾面前,亲手将其搀扶起身。众人正屏息凝神窥之,却见元宏又将禾身旁的李氏亦搀扶起身,而后又摆手示意众人起了身,元宏方开口道:“冬至之日进酒肴,贺谒君耆老,一如正日。朕今效汉制,赐尔等冬袄与温帽各一,以作避寒之需。”
众人齐声谢恩,待皇帝行至御座,方各自归位坐定。
皇帝本就不曾下诏废后,今夜又未明确其意,众人心内不禁嘀咕,只道君心难测,圣意靡常。
席宴之间,元宏受罢众人朝贺敬酒之礼,便令禾与赵嫔及郑荞将两位小公主与小郡主带至御座,亲自逗弄喂食,极尽人父与人翁之爱。
李氏见状,虽心内酸涩,却觉此时为离间禾与众人的良机。李氏假意为皇帝敬酒,起身行至御座前,开口道:“温惠公主到底长了安定公主(赵嫔女)与小郡主数月,瞧着利落十分。”
元宏笑道:“淑儿天资聪颖,朕这许多儿女之中亦属佼佼之者。”
禾浅浅一笑,于一旁谦道:“淑儿与诸位兄长、阿姊、阿妹皆源出陛下,自是得承天恩,岂有不伶俐之人。”
禾如此一言,解了众人妒意。李氏心有不甘,又道:“温惠公主不及周岁便可唤清楚‘阿耶’,岂是他人可及?”
元恂的小郡主只小元淑不足一月,如今莫说唤元恂“阿耶”,便是对抚养她的郑荞亦唤不清楚“阿娘”。此时闻李氏之言,元恂当下沉了脸来,只碍于皇帝在前,隐忍未发。
此间隐情,元宏又岂能得知?抱起元淑,满眼爱意,元宏道:“淑儿,你快些长大,阿耶日后带你巡幸四畿,观锦绣山河。”
第一百六十八回 谮人言(二)
曲终人散,各自归安。
太子元恂本就锱铢必较之人,夜宴之上听闻李氏之言,又见君父偏爱温慧公主元淑,自是妒火中烧,愈发厌恶禾母女。
元恂回至府邸便将郑荞一通训斥,又对元遥乳母们行惩罚之事,以解心头怨妒,不再细说。
今冬果然大寒,过了冬至,便山寒水冷,且时降大雪。
冬月廿一,因天地极寒,元宏领元恂往洛阳城南六里之处的圜丘祈福祭拜。一路寒风凛冽,大雪纷飞,元恂虽心内暗咒,却不敢流于表面。
待祭祀罢天地,元宏又领元恂往太极殿诏赦天下,以告慰天神从而得以解极寒之灾。
洛阳与平城及各州郡间的官道亦因大雪封山而不得往来。待至腊月,路况仍未有转好之象,元宏便下旨罢免今岁腊月二十二亲臣之宴,亦提前封玺休朝。
腊月里元宏便常往后宫相伴禾与孩儿们。天家夫妻、父子自是不同寻常百姓之家,元宏虽心内独爱于禾,却因前朝后宫丝丝相连,亦会时常探望诸妃嫔与皇子、公主。只侍寝之事,除去禾,元宏偶有宿于昌霞殿外,鲜少再召幸她人。
禾虽尽相劝之言,元宏却只孤行己见,不为所动。元宏知禾心中所忧,故而恩待宫中女眷,凡家中祖父母健在,年六十者给予给事中、县丞虚衔,赐以鸠鸟为饰的玉杖;年七十者赐百金、授玉杖,餔欴糜粥;年八十者凡礼有加,玉杖长九尺,端以鸠鸟为饰。又令凡父母康健者,每月初三可入宫团圆相聚。圣恩如此,宫中女眷怨妒自消。
元恪自出宫开府始,便日日于早朝之后入内宫向禾问安。现下里因大雪休朝,元恪更是晨昏定省,无一日间断。
冯娷因皇后被逐出宫,加之家中翁、父双亡,便请旨出宫,回府相伴母亲。元恪与冯娷虽不得相见,却彼此思念,私下里亦偶有书信往来,不为人知。
皇帝本就偏爱于禾,如今休朝又时常宿于永合殿内,这鸾位虚悬,鹏城公主与李氏唯恐夜长梦多,被禾夺去鸾位。二人便又与大祭司相商,令其面圣,将此极寒之象归罪于皇后未废之过。
大祭司已曾预言皇后不废便有天灾,如今天象已现,元宏更是深信不疑。遂宣了太子元恂、任城王元澄、咸阳王元禧、太傅穆亮与少师郭祚入宫相商。众人心内皆知,皇帝定是因了避嫌而未宣少傅李冲。
元恂与元禧自是相助李冲父女,极尽保举李氏为后之言。而穆亮因与冯氏姻亲相连,那郭祚又曾受恩于先太皇太后,故此二人力保冯氏虚衔不废。唯元澄,析毫剖厘,将各种利害力陈元宏。
元宏只觉左右两难,一时间依违两可。既商议无果,元宏便令众人退去,只独自立于窗前静思。
三宝轻轻入了内来,将热腾腾的酪浆置于几案之上,小声道:“陛下,您晨起便未曾用膳,不如趁热饮盏酪浆,亦可暖胃驱寒。”言罢,三宝便于一旁垂首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