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妍妍咳嗽着放下碗,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抹了抹眼睛,正要继续喝,可一抬头,却看见了温另。
温另也正看着她。
因为刚冲过凉,她平时那丑得不行的妆都没了,那张干净的小脸清秀可爱,柔软的波浪卷长发披在肩头,清纯而动人。
少女捧着汤碗,刚洗过头,发梢上还有水珠,也不知是喝姜汤还是怎么,小脸红红的。
半晌,她小声问道:“你喝姜汤了吗?”
温另回过神来,弯了弯唇,“没。”
“那你快去喝吧。”周妍妍低下头,“会感冒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带了点鼻音,更加甜。
温另没有说话,半晌,才笑道:“老子身体好得很,不用喝那玩意儿。”
她不知道,他八岁那年发过一次烧,烧了三天三夜,还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从那以后,他几乎没有再生过什么病了。
他见她不动,说:“快喝,等会儿凉了。”
周妍妍捧着汤碗,低着头,耳尖微微泛红,半晌,才小声说:“那你能不能……出去呀。”
温另挑了挑眉,眼底似有淡淡的笑意,“不能,我看着你喝完。”
她只好乖乖地继续喝姜汤。
温另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可能因为是真的很辣,可她又想快点喝完,最后紧闭上眼一口气闷下去,睫毛微微颤着,鼻尖上都冒出了细细的汗。
他真是觉得她可爱得不行。
“我喝完了。”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小声地说。
他“嗯”了一声,也没动。
她小脸憋得微红,想说什么,可又不敢赶他走。
他都看在眼里。
“还这么怕我?”
她低着头摇头,却不说话。
半晌的安静,听见小姑娘轻轻软软的声音:“谢谢你。”
他勾唇,“怎么谢?”
她捧着汤碗的手微微紧了紧,没有说话。
少年靠近她,半蹲下来,嗓音微沉:“嗯?你想怎么谢?”
离得那么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味。在暖黄温柔的灯光下,他棱角分明的眉目仿佛都柔和了几分,似水深情。
她偏过头去,耳尖微红,半晌,才糯糯地说:“你给我点时间,我好好想一想。”
他喉结微动,半晌,道:“不要你谢,你答应我两件事成不成。”
“第一,以后不要再化妆。”
“第二,我帮你还钱。你以后慢慢还给我。”
四下里安静了下来。
她怔怔地抬起眸,望着他。
那双杏眼里的神情,他不知道是什么。
温另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不是那种恐惧的,害怕的,或是讨好的,阿谀奉承的。
可是她不是。
他突然就觉得心口难受,不敢看她的眼睛,直起身子,有些莫名地烦躁,有些冷冷地说:“不答应就算了,老子也不会逼你。”说完便转身走。
可是才走到门口,却听见身后她的声音:“温另。”
这是今晚她第二次这样唤他的名字。
却和之前那次的害怕全然不同。声音低低软软的,像棉花糖。
他猛地顿住脚步,眉目很冷,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没有。
小姑娘轻轻地说:“谢谢你,你真好。”
温另没有说话,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慢慢地回过头,看见她正对他笑。
那双杏眼微微弯起,像月牙一样,还有小梨涡。是他一直想象中她笑起来的模样,不,比他想象中更生动,更美丽。像四月的风,柔和,温暖,吹进了他的心里。
他听见心底某个地方传来坚冰碎裂的声音。
一点点碎裂开来,却带着钻心的疼痛。
然后,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走到沙发旁,仰面躺进去,抬起手遮住眼睛。
心口滚烫得不行。
他真是怀疑自己生病了,她一句话,一个笑容,就让他全身发烫,就像是要烧灼起来一般。
闭着眼,漆黑中,只能听见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
还有自己的心跳。
快而激烈。
几乎要窒息的感觉。
仿佛只要她再对他笑一次,他的心脏下一刻就会停止跳动。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完蛋了。
记忆里已经多久没有人再像她这样对他笑过了。
遮住眼睛的手指微微蜷缩,最后握紧成拳。少年紧紧闭上眼,他不愿去回忆,藏在记忆深处那些痛彻心扉却早已失去的美好。
·
那天晚上,温另彻夜未眠。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手搭在眼睛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只要闭上眼,深藏的记忆便从心底坚冰裂开的地方汹涌而来。
那是八岁那一年的夏天,他的生日,温家却没有一个人给他过生日,只有哥哥温随带他来游乐场。
四处闪烁着灯光的游乐场,旋转木马、咖啡杯、过山车……像是一瞬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夏天的夜晚,蝉鸣被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和开心的尖叫声淹没。小男孩站在旋转木马旁等着,漆黑的眸子一直望着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