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不过几天的光景,我所爱的人,竟一一的离开了我。
容易她是,被我的父亲活活打死的。后来盈盈告诉我,她挨打的时候,一直将盈盈抱在怀里,这才换回来盈盈的一条性命。
她的一生太过短暂,也太过辛酸。
我抱起她小小的软绵绵的身体,借着盈盈扶我的力站了起来。
柴房门口,畹华蜷缩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
“她和你一起长大的,她的最后还念着你,你该送她一程才对。”
畹华哭得喘不上气,更是说不出话来。
容易的身体在我怀里渐渐地冷却,而我的耐心也慢慢地耗尽了:“畹华,你要是害怕,就不要卷进来了。”
我绕开他,想要离开。
他一把抱住我的脚,哽咽:“阿姊,你等一下。”
畹华站了起来,用袖子抹了抹满是鼻涕眼泪的脸庞,他轻抚了抚容易的脸颊,泣道:“容易,对不起,我本该保住你的。但我c但我”
他说不下去,扯下怀里的玉佩搁在容易的怀中,低头亲了一下容易的额头,将她从我怀里接了过去。
畹华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
我听见他如呢喃一般,轻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今生是我负了你,来世,换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不由地一阵心痛。
其实不是畹华负心,只是谁会认真地把一个小丫头放在首要的位置?从前他头顶严父,如今又多了云真,他和容易的那一点点小情肠,便更加的微不足道了。
我都懂,可我不愿意懂。
难道女人,生来就该如此么?
像母亲那样,隐忍一生,到头被妾室逼死;像四婶那样,守寡半世,最终被亲族逼死;像容易那样,辗转为奴,到底死于非命。
我不认命,便是化成灰c化成土,我也不认命。
容易让我带她走,可她一生短短十四年都在漂泊,被辗转卖了几户人家才来到我的身边,如今已经很够了。
我和畹华火葬了她,将那一瓮的骨灰留给了畹华。
后者捧着那只白玉瓮久久地不肯撒手,问我:“阿姊,你今后如何打算的?”
我摇了摇头:“你不要问。”
他唯唯诺诺,生怕惹恼了我:“阿姊,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我仍是摇头:“不,这次你不知道比较好。”
他还要问,我便掩了他的嘴:“想想云真。这次你不要多事。”
云真,果然是他的软肋。
畹华僵在了原地,再也挪不动一步。
我去给父亲请罪磕头。跪着低着头,说道:“父亲,我知道错了,如今容易已经去了,只留下盈盈一个,请您高抬贵手,饶了她陪我上京去吧!”
父亲余怒未消:“你闹出这么一出荒唐事,还指望晋王府要你?”
我低着头,好言好语说道:“晋王府那边女儿会自己去赔罪的,绝不叫父亲为难。”
父亲沉默良久,摆足了架子,终是挥手说道:“走吧!走吧!”
我果真去给晋王府的人告罪。他们不过是要带我回去,自然不愿意节外生枝,便劝了我几句,就罢休了,择定明日上路。
当夜,我回到四房那三间屋子里。
幽幽长夜,我似乎再次听见四婶的琵琶声,听见智心悠悠扬扬的唱歌声。
我和盈盈,一人一只火炬,点燃了那三间半的屋子。
火光通明,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大火之中,我烧掉的,不仅是那三间半的屋子,更有我的少女时光,和一切有关崔氏九女的记忆。
【人生悲欢一梦,如何得作双成?】
第66章
裕和二十七年, 正月十五日
这是潘茂端第一次在秣陵城过年, 时逢上元节, 他与几个世交子弟在秣陵城有名的酒楼天禄楼上饮酒观灯, 琳琅环翠,美人酥手, 其间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好不热闹!
潘茂端酒酣耳热, 趁兴以玉箸为器, 击杯唱起歌来。
他唱前人旧词, 词上云:“爱元宵风光,月色婵娟,灯火辉煌。月满冰轮,灯烧陆海,人踏春阳。”
满座皆叫起好来。
唯有一人独坐在阑珊之处, 一手执盏,一手搭在阑干上,食指上勾着一枚玉佩,正盯着那枚玉佩出神。
潘茂端喝得熏熏然,摇摇晃晃地穿过众人走到他面前, 满打一个酒嗝, 含糊不清间笑道:“公坚兄,大好佳节, 为何独自闷闷不乐?”
他挨着石屹坐了, 搂了他的肩, 风流一笑,嚷道:“是嫌酒菜不合口,还是嫌这儿的美人不够俏?”
石屹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他飞快地收了那枚玉佩,将潘茂端搭在他肩上的手扒拉下来,指了热闹处笑了起来:“他们那边击鼓传花,输的人喝一大海的酒,再说一个笑话,你不同他们玩,反来闹我做什么?”
潘茂端笑道:“我岂是那般无情无义的?瞧着你不开心,单撇了你,自己玩去?”
一个伎子端了两杯酒来,风情万种在他二人面前跪坐了,先端起一杯递给潘茂端,盈盈地笑道:“潘公子,难得正月瞧见你,真是稀罕的贵客!请满饮了奴妾的这一杯,以祝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