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舒了口气。
她只要在这里熬过几个钟头,晚上就能到天津。到了天津就有船去上海。从水上走,要比从陆路走安全得多……她没有给家里留下只言片语,连秋薇都没有说一个字。家里人,大约除了之慎,谁都没有发觉她今早有些异常吧。她看看时间,之慎还在上课……她心里有些不好受。之慎相信她呢……就算是父亲,嫡母、母亲……他们都相信她呢。
静漪深吸了口气。
等她到了上海,还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情形。若是能顺利登船,出发的那一天,她会给家里写一封信的。或者,到了纽约再写信么?
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欺骗,得有多难受呢……他们大约一生都不会原谅她了吧。
她看着车窗外,一队士兵正跨过铁轨,往旁边的火车上去。
那辆火车是去石家庄的——她想,从石家庄出关,那就不是段家的势力范围了。段奉先若是逃跑,应该不是往北,就是往南,往北更容易些,毕竟现在,段系和南方是结盟的关系了……她不知怎的总是想到段奉先。
其实很多年未见了,段家大哥比她大了太多,是宗卿大表哥一般年纪的人。他们两个总玩在一处。奉先大哥和大表哥一起从天桥回来,会买一大堆的玩意儿,竹哨啊风筝啊……满园子跑着放风筝,她们几个小的就看着风筝在天上打架。既然是打了架,索性一剪子下去铰断了线,风筝就飘远了。
少年时的无忧无虑是那么容易消逝。此时她心情复杂,不知大表哥又是什么心情呢……
火车突然“咯噔”一响。
静漪身子跟着一震,以为火车要启动了,但没有。
列车员还没上来,车厢门口大开着。
静漪再看看跨过铁轨的那队士兵,上了去往石家庄的火车。
都要搜查吗……这个念头还没有过去,静漪就见跟随着列车员从车厢的另一头也上来一队士兵,跟在穿着制服的列车员身后,开始逐一的查火车票。她偷眼看去,这一回,除了青壮年男子,他们还重点盘查年轻的单身女子。看到学生样的女子,总是要多问几句。那为首的士兵手中拿着相片,目光如炬,在车厢里扫来扫去。
第68章 缘深缘浅的渊 (二)
静漪向后退了退,让自己的身形更隐蔽些。她小心翼翼地朝前方再看一眼,立即发现夹在那队士兵中,有一个黑衣的青年,赫然是林之忓……她咬了下嘴唇,拎起她的柳条箱,推开高等坐席车厢门便走了进去。
她走了两步,来到第二扇包厢门前,果断敲门。
半晌没有人应,她正要走下去试着敲另一扇门,这个包厢的门却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身量中等、敦敦实实的青年。衬衫西裤,整齐干净,一双大眼,炯炯有神。他打量了静漪一眼,问:“请……”
静漪的余光扫到前面车厢里,林之忓带着人是越来越近了,不等这青年人说完话,便硬是闯了进去。
可能是猝不及防,也可能是对一个弱质女子并无防备,那青年被静漪推到一边,急忙抓住扶手,站稳脚步,看着静漪关好了门,并没有立即发声,眼中有了犹疑之色。
“请让我在这儿躲一下。”静漪说。她背靠着门,心跳简直跟门外那些杂乱的脚步声一样的乱。
那青年转过身去,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了看,问:“这些人难道是找你的?”
他回头看静漪。
静漪犹豫片刻,一点头。
管那些人是不是完全为了她而来的呢,她只要躲过这一劫就好了。
“嗬,逃婚么?”那青年竟笑出来。这一笑,露出白灿灿的牙齿,让他脸上的犹疑之色去了大半。
静漪迟疑。
“坐吧。”那青年指着自己对面的软座,微笑,“不用和我仔细交代。若是被逮到,我也救不了你。”
“谢谢。我不会连累你的。”静漪正要坐,忽然发现那青年在坐下来时,身上落下一样东西。她目光跟着落下去,转而盯着他,问:“你受伤了?”
是带血的药棉。
她本来不该问。但是也不知怎地,脱口就问了出来。
她抽了下鼻子。难怪,她闯进来,便闻到血腥味。她以为是自己过于紧张,鼻腔里都充斥着血腥味的缘故,原来并不是。
“我学过护理。”静漪说。
那青年却不在乎地笑了笑,当着静漪的面,从容地将那带血的药棉重新装回口袋里,兜着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不在乎,无礼,大胆地,他看着静漪。
静漪没有回答。
他笑笑,说:“你藏在这里未必躲得过去。”
他这句话说的意味深长,静漪一时没有领会到。
“摘下眼镜来吧,这副眼镜说不定等下会让你跌跤。”他继续这样调侃她。
静漪不理会,他也笑笑,不再出声。
片刻之后,静漪倒真把眼镜摘下来了。这眼镜毕竟不配合她的眼睛,戴久了,她眼睛发涨,头也犯晕。
她看到对面这个青年人闭上了眼睛,全身上下看起来是很放松的。可是,她觉得他现在应该精神很紧张,不然,他的手不会将上臂握得那么紧……突然,隔壁包厢门被敲响了。呼喝声随即跟来,声响既粗暴又急促。她反射似的正要起来,他却更快地一把按住了她,说:“镇定。等下你别出声,我来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