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好蹲在青石板上熬药,蒲扇顶她的脸几倍,她呼哧呼哧的扇,风自反方向来,掀起了一大团浓烟,呛得她直咳嗽。
一片阴影掩下,再抬头,医生的背影有些狼狈。她急忙追上去,谁想医生回头一瞧,狠下心来,脚下加快了步子。
雨中的青石板极其光滑,苔藓漫上来,悄无声息的绊住她的脚步。
“唔!”女孩重重的摔在地上,膝盖处磕上石头的棱角,血混着石板上残留的脏水往下流,蜿蜒在白皙的肌肤上,触目惊心的模样让路人皆心疼不已。
“欸,用这个擦擦。”
眼前站着个漂亮阿姨,纤细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勾着一条丝绒手帕,帕子周围绣着精致的花簇。
方晴好眨着灵动的眼睛,扶着地站起来,摇头,“阿姨,这手帕太漂亮,会弄脏的。”
“没关系。”她蹲下身,用手帕的一角去揩拭伤口周围的脏水,“手帕脏了可以再清洗。”
阿姨蹲下后,她才看到对面屋檐下站着的男孩,也不过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得体,还打着领结,站姿笔直,像一棵幼小却挺拔的松。
她见过他,在父亲的葬礼上。
“阿姨,京州那里的男孩子,都是这么漂亮吗?”方晴好垂下眼帘,语气有些犹豫。
男孩听到了她的话,不悦的皱起好看的眉头,借着雨幕的渲染,两道眉弯浓且悠远,下一秒,他踏着水洼离开,弄脏了脚上昂贵的皮鞋。
阿姨似乎见怪不怪,“他啊,就这脾气,被我们惯坏了,不像好好,那么听话。”
女孩的表情忽然凝重了。
风来,雨丝微斜,打湿她的眉眼。
“那,阿姨,我这么听话,”她低头,声音越发细弱,“爸爸他,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
漂亮的女人一时语塞,默默的继续手中清理的工作。方晴好望着男孩离开的背影,轻叹一口气,对阿姨弯腰道谢,“阿姨,我先回去给妈妈煎药了,您下次来昭和,我一定尽地主之谊。”
不属于十岁女孩的话语,不属于十岁女孩的稳重,都在这个姑娘的身上,找到命运打磨留下的深刻印痕。
方母的病最终没能捱过方晴好的十五岁。
县里的人帮忙把母亲和父亲合葬后,匆匆离开了。五年中,县上的人越走越多,人影越来越稀。昭和县的陈年旧迹终于在城市化的进程中被高楼大厦代替,一砖一瓦尽数替换,青草混杂着泥土的气味不知何时开始有了刺鼻的感觉。
风越吹越急,日子越走越快。
又一年梨花满地的日子,她也要走了。
003.
陆母亲自接方晴好来京州。
方晴好问及原因,陆阿姨只说是方永安生前与陆家交好,这会方家罹难,他们不能做事不理。
她说话没有陆叔叔那一股子京腔,偏偏是南方女子的柔和声调,让方晴好欢喜的很,也亲近的很。
大院最深处的白色洋楼,道路两侧的法桐零星几片叶子,寥落中却透漏出几分生气勃勃。
“陆阿姨,您回来了啊。”
隐在花丛深处的少年侧出大半个身子,声音压低,神神秘秘的让人摸不清头脑,他兀自一笑,“嘘——阿姨,阿泽的蛐蛐被我放跑了,千万别,”告诉他呀。少年的话还未说完,白色雕花大门从里面被人拉开,那人对着他的屁股,狠狠的就是一脚。
“秦阑,别什么,嗯?”尾音上扬,带着威胁的意味,嗓音低沉却又说不出的好听。
唤作“秦阑”的少年哀怨的揉着屁股站起身来,“哎哟,我那大少爷,您这力气再大点我就能上天了。”
“那你咋不上天呢?”
那话语霸道,气势凌人的少年,顶着一头乱发,夕阳西沉遗留下的烫金色光影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尘埃跳跃,花香弥漫。而终于,终于,他转过身,发现了站在母亲身侧的人,薄唇动了动,微微扬起下颚,眼神似打量,但让他做起来,竟没有一丝的无礼感。
陆母笑开,“好好在这,你们两个就消停会吧。”
秦阑转到方晴好的身边,啧嘴,摸着下巴,老神在在的说,“阿姨,您这下南,就是为了拐个小女娃来陪阿泽玩?”
又一想,最近京里不是流行娃娃亲么,他恍然大悟,“噢,原来是阿泽的小……”女友。两个字又被迫吞下去,秦阑捂着被人恶意打压的腹部,难过的弯下腰。方晴好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平淡的收起刚才打人的手,淡睨着她,眼神疏远又清冷。
陆阿姨挽上儿子的手,笑容亲切,“好好,这是阿泽,你们小时候见过的。”
少年英俊明朗的眉眼依稀可见小时的模样,只不过轮廓愈发立体深刻。这样好看的男孩子,她怎么可能会忘记。
她连忙应声,声音是仿佛风一吹便散了的轻柔,“方晴好。”
他蹙起眉,神色不悦,“妈,你没给她饭吃?”
“水光潋滟晴方好。”她下意识的抬高声音,因为急促变红的脸颊,口不择言选择一贯使用的介绍语句,“我的名字,方晴好。”
他默念了这句诗,轻轻勾了勾唇。
“记住了。”他漫不经心的挑眉,留给她一个颀长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