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沅看到燕王的案头正放着一只漆盒。黑漆螺钿纹,盒盖边缘描金。正与送去给她装燕窝的盒子一模一样。
燕王似乎注意到清沅的目光,就问道:“夫人病已经好了吧?”
清沅回答:“谢殿下慰问。”
燕王微笑,他的声音越发温和:“那盒燕窝……”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清沅心中突然烦躁不安起来,她更不喜欢自己变得忸怩。燕王不语,她就主动问道:“不知殿下召我进宫是有何事?”
燕王像回过神来一样,道:“我想让你去见见顾太后。”
清沅猜也是大致如此。顾太后说只会把许婕妤之死的真相告诉清沅一个人。清沅总不去见顾太后,顾太后怎么告诉?
清沅这段时间一直想着,在知道这个秘密之后,怎么将这个秘密转变为一个护身符。
这一日终于要来了,她只觉得肩上一重。
清沅起身,准备由宫人陪着去寿椿宫。
燕王又道:“另外,我有一件东西,要你带给顾太后。”
清沅看着他,燕王伸手,推了推案头上那个漆盒,那个与送给清沅的一模一样的漆盒。
但清沅确定,给顾太后的那只里,装的绝不会是燕窝。
清沅在心中自嘲,她刚刚看到这盒子的时候,竟然有一丝窃喜。有什么可窃喜的呢?燕王这一招分明狠毒。
“里面是什么?”她嗓子发紧。
燕王示意她自己打开看看。
清沅的手指微微发颤,她揭开盒盖,只见里面是一只酒壶和一只杯子。
她盯着那酒壶,慢慢道:“殿下要我送去给顾太后?这就是……先皇驾崩那天晚上,你要我做的正事?”
燕王的声音仍很平静,他说:“我可以让另一个人去送。但这是你最后一次去见顾太后,并且与她说话的机会。如果你不去,那我所做的唯一一个让步就此一笔勾销。”
他指的是清沅陪伴太子的事情。
那样清沅的下场可想而知。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护身。
清沅心中一阵悲凉。
她早就无父无母,没有自己的孩子,与赵逊早就同床异梦。要是死了,也算干净。可就是这样她还是舍不得这红尘。
清沅起头,她面色苍白,道:“我去。”
宫人陪着她,甚至燕王也同行。一行人一起去了寿椿宫。
寿椿宫中人已经裁减得只剩原来的五分之一,只维持必要的生活。因此宫殿中格外安静。
清沅见到了顾太后。
短短一个多月,顾太后瘦了许多,她虽然还算平静。看到清沅和燕王一起来的,她大致明白今日会有什么事情。
“我要与清沅单独说话。”顾太后提了最后一个要求。
顾太后领着清沅,不要任何宫人跟着,两个单独走去了花园中的湖边。在早春二月,湖边还十分寒冷。但这里开阔,四面都可以看见。她们两人说话谁也没法偷听。
顾太后挽着清沅的手,听她说这段时间的事情,一直说到今天。
顾太后道:“是燕王逼你来的?”
清沅低声道:“是的。”
顾太后道:“你做得很对。”
清沅没想到顾太后会这样镇定。虽然她对顾太后也有许多不赞同的地方,但是顾太后身上有些东西,她也忍不住佩服。
“燕王想知道许婕妤是怎么死的,这是他最想知道的。”清沅说。
顾太后问:“若我告诉你了,你能坚持多久告诉他?”
清沅说:“最好的情况,当然是到皇帝亲政时候。”
顾太后摇摇头:“我觉得他没有那样的耐心,也没有那样的身体。我与他见了两次,他应当活不到皇帝亲政。”
清沅想了想,她在顾太后耳边说了几句。顾太后微笑起来,说:“这就对了。你要用这个拿住他,不能让他拷问你。”
顾太后看着清沅的面孔,忽然长叹一口气,说:“清沅,你没有嫁给重均,我一直觉得可惜。但现在想来,也许你嫁给重均,才是可惜了。”
清沅道:“太后这时候还说这个做什么呢?”
顾太后道:“你很像我。”
清沅沉默不语。顾太后笑道:“你不信吗?我们恐怕比你想的还要像。也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清沅,你以后一定要小心。顾家再没有人能保护你了。”
清沅终于哽咽。
她说:“燕王对顾家仇恨太多了……我一直以为他至少对玉苓还有几分缅怀……”
顾太后淡淡道:“这是你不明白。他怎么会缅怀玉苓呢,玉苓就是他害死的。”
清沅第一次听说这话,她心中一阵惊涛巨浪:“为何!玉苓那时候才十九岁啊!”
什么样的人才能对十九岁的妻子下毒手。
顾太后道:“这又是一桩孽缘了。玉苓虽然嫁给了他,其实心中一直忘不掉重均。”
清沅忽然想起燕王那句“京中有几个命妇,不钟情圣上?”“这事情不用我说,她们的丈夫都知道。”
“就为这个……”清沅喃喃道。
顾太后道:“他发现了玉苓的那一点心思,又怀疑我杀了许婕妤,对顾家女已经深恨。玉苓是做了我的替死鬼……”
她嘲笑道:“你看看他如今的作为,要你这样一个无辜的人来给我赐毒酒,哪还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