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嘛。”万泥讪讪苦笑着,扯下一角衣服为他包扎伤口,两人的距离微妙而平衡,他微微瞥过视线,看着她的脸,昔日眉飞色舞的脸庞因长期食不果腹几无血色,他看了却只觉艳,艳的如同生,如同死。
“包好啦。”万泥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
他们聚起火把,脸在明黄中跳动,粼光,海盐,指尖上的天,野烧的烟味,一时思绪都被分散了,一焰他,一粼她,一片他,一阵她,一缕缕的,散而不成,让她坠落。
夜的味道让他们躲在树下,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共聆共勉。
“你这么久没有音讯,朝廷的人肯定都疯了。”万泥勾着火枝,星火被她浇得暖洋洋,苏慈枕了枕下巴,“不会,现在定然另择新主了。”
第43章
“你不愁吗?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就这么丢了,虽说是给了小苏世,但还是很郁闷吧。”
“嗯,一开始有点。”苏慈微微垂眼,谁能料到他会输的天旋地转片甲不留,了无余波道,“天意如此,我宜思过。所谓万丈深渊,下去,也是鹏程万里。”
“那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我们要不扎个小船吧,说不定划个几十天就能靠岸呢。”万泥徒劳乐观道,虽然深知这种概率渺茫无几。
苏慈给她认真分析,“这是一座孤岛,如果我们要做船,除却航行中的各色天气海浪因素,食物寥寥,淡水匮乏,根本撑不下去。”
万泥逃避已久的现实被他毫不留情揭示了,她叹口气,觉得自己很弱,但弱了这么多年照旧放在哪里都能活。
就像草种一样,春风吹又生。
她想起了以前饥肠辘辘的年代,刚穿越来那阵,为了抢干粮十几个人扭打在一起,互拼头铁,一开始她总是被踢出在外,到了后来已经能熟练地边挨打,边把牙混着馒头往肚里咽了。
她不知怎么就笑了笑。
苏慈察觉了,问她,“怎么了?”
万泥跟他娓娓道来,“以前,嗯,应该说是很久以前了,我在禹县街头当混混,吃了上顿没下顿,那时候还收了个徒弟,徒弟年纪也很小,我们没办法谋生,做苦工也没人要,只能靠着卖画为生。”
“你喜欢画画。”他的口吻,听不出是肯定还是疑问。
“是啊,以前喜欢。”万泥蜷了蜷自己的右手,“可自从我的右手折断后,我就再也没碰过画笔了。”
她神情一时骤冷,哀不尽的忧伤与愁思,“我的徒弟也死了,禹县被你们昒国军队屠城时,他才不过十五六岁。”
随波逐流的历史,百害而无一利的战争,古而又老,从何所道。
人都是这般厌命而贪生,而战火,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偏执上演。
他沉默着,卸下帝王的包袱,被万泥一语戳中了最柔软的七寸,烽火天下,山河一统,不惜以战争换来太平,究级功过如何,只能全交由后人评了。
“如果他死得其所呢。”他再晤她的眼,感觉远远。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们本身看问题的角度就不同,你不认识他,只会认为他是填平战乱的一粒沙,可于我,他是我当时最亲的人。”她现在已经不怨了,手里玩着火,“其实,到了我这个年纪,呃,好吧,我好像没跟你说过这件事,我年龄已经很大了,比你都大几岁。”
他意料之外的没有惊愕,万泥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年纪比你大,你不奇怪么?”
苏慈这才意外,“你多大了?”
“我挺大了,十一年前十八,现在二十九,要奔三了。”没有一个女人愿意提及自己的年龄,万泥也不例外。
“可你长得不像么,还是十八的样子。”苏慈这时求生欲极为旺盛。
“嗯,因为某些原因,就,你知道穿越么,看来是不知道。”万泥组织着言辞,“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是来自大概两千年以后,所以在这个时空根本不会变老。”
他静静聆听着,心中一片片空白被豆蔻温水漫过,水漫金山的这些年,她以故去的音容燃烧他,本以为爱情会失传,如今万丈火焰重又升起。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他曾无限信任她,时刻怀疑她,试探,揣测,予夺,每个帝王都不避免地多疑成性,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可能。
一时深灰暗绿的静谧,天地不可抚,他内心谙然,惊骇却步无所适从,无知无极,只待来日眉妩。
“不老的感觉怎么样?”为了避免陷入僵局,他提了个简单的问题。
“现在挺好的,再过一些年就不好了,秋天来了,万木瘦削,而你却披着赭红粉屑,这不作妖么。”
“这倒是。”老而不死是为贼,人总是一老就全老,而万泥不是,所有在便为灰,烟灰,铁灰,她独独是珍珠母灰。
那样的色彩,同橙黄,青绿,淡蓝色的年轻人纷纷抹下,如同雨后的桦叶散香。
她这样的人,即便犯了错,他也不知道该原谅什么,只是觉得世事皆可原谅了。
纤月,夜复夜,圆月。
她睡着了,以从未有过的自然而然的亲密,老天爷用一场盛世毁灭来成全他们,让他们不期而遇,让他们流亡放逐,让他们生死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