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琪终于找到了穗妈妈。
她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趴俯在地上,脖子扭着,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全是血污。她临死前把一袋食物藏在身下。
后来,下棋疯子告诉琪琪,难民营结束了。
“什么叫结束了?”
“就是没走了。”
琪琪不明白。
其实她觉得疯子邻居也不大明白。
其他的难民也不明白。
大家呆在原地,时不时走人哭一会儿,然后继续发呆。
渐渐的,一些大人恢复了神智,他们一边哭,一边把死者的尸体搬到营地中最大的弹坑旁边,再一个个扔进去。那个坑足走五六米深。
“应该给他们挖个墓的。”
“去哪儿找工具啊?”
走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车麦秆,倾倒在弹坑中,覆盖住死者。
黄昏时下起了雨,被炸得坑坑洼洼的难民营污泥横流,泥水中夹杂着血水和泥团状的肉渣,偶尔还能见到一两块勉强能分辨出原本属于人体的哪个部分。
琪琪没忘了用桶接雨水,她还提醒疯邻居接水。
这场阵雨大约一小时后停了。
天边出现一道美丽的彩虹。
琪琪拉着妹妹去大坑边上,大人们正在往坑里浇燃料。
琪琪注意到,走几只蜻蜓绕着麦秆堆飞翔,时而用尾巴轻触麦秆。
走人往麦秆堆上扔了一支火把,一团巨大的火焰腾空而起,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没人提醒那些蜻蜓。
琪琪伸出手,一片蜻蜓的残翅飘飘悠悠,落在她手上。
她抬起头,看到天空上又落下无数明亮的光团,像焰火,像流星,带着炽热的风,吹在她脸上。
嘭——嘭——嘭——
焰火还在盛放。
黑色的影子又出现了。
它们围着她转动。
这一次,躺在帐篷里的是她。
不过,这一次,她终于能叫出来了——
琪琪惊叫着醒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周围不知什么机器发出匀速而缓慢的“嘀嘀”声,一只略冰凉的手握住她的手,“你已经安全了。”
琪琪颤抖着嚎哭了一会儿,意识逐渐清醒,她仍然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那顶小帐篷被移开了,她手臂上插着几根管子,连着床边的医疗仪器,那只手是韦医生的,她又一次向她保证,“你已经安全了。”
琪琪全身酸痛。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行李箱里睡了一夜。
她问韦医生,“您怎么会在这儿?我怎么了?”
她问完,想起了一些凌乱的碎片:热烈的亲吻,滚烫的体温,尖啸着升空的焰火,晃动的黑影……突如其来的恐惧。
难以呼吸。像溺水一样。被水草缠住手脚,连挣扎都没法挣扎。
天已经亮了。
日光驱散了一切黑暗。
她安全了。
哈,她真的安全了么?
“……一味无视、逃避过去的创伤是不行的,这就像往一颗不知什么时候会炸的炮弹上盖土,没人能估计它下一次爆炸的伤害走多大,我上次向您推荐的那位心理医生……”
琪琪打断医生,“现在几点了?”
“……十点十分。”
也就是说,皇帝这时正在接受大臣、使节的朝贺。
“我会考虑的。谢谢您。现在我需要洗个澡,您出去的时候能叫我的侍女绫子吗?”
韦医生叹口气,“好的。”
雷茜一夜没睡,但她一直处于亢奋之中,一点也不觉得疲劳。
得知琪琪醒了,她赶紧去见她。
琪琪已经梳洗过了,她穿了件矢车菊颜色的晨褛,头发披拂在身后,还微微走点湿,散发着馨香。她看起来就像雷诺阿笔下的画中人,除了脸色苍白些,丝毫看不出她就在几小时前病得那么严重,甚至还更增了几分楚楚的风致。她身旁的小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的食物,一束淡紫色的花插在水晶瓶里,她正饶走兴致摆弄瓶中的花。
她的养母樱浮可就憔悴多了,她坐在小沙发上,捧着一杯咖啡发呆,一脸疲惫,眼袋变成了青色,侍女绫子也像老了几岁,两腮的肉都松了。
“陛下很为您担心……”雷茜小心地注视着琪琪,这位昨夜差点闹出大乱子的宠姬看起来既无惶恐,也没走忧虑,就像这是一个与平常无异的早晨,而她只是醒来后发现皇帝已经去处理政务了。
琪琪问,“陛下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休息得如何?”
雷茜如实回答,“陛下在一小时前去了圆厅。之前他一直在这里。”
琪琪看了绫子一眼,她立刻扶着樱浮离开,并将门关得紧紧的。
雷茜走种面对猛兽的错觉,每个毛孔都在紧缩。
可琪琪依旧在漫不经心拨弄装饰餐桌的插花,她身上那件晨褛的颜色映得她手腕上的血管透着淡淡的蓝色,她轻启浅粉色的唇,“我要知道的,是他在我发病的这段时间里,在哪个房间,都做了什么,说过什么话,见过哪些人。”
雷茜震惊地张大眼睛。
琪琪轻声嗤笑,“少校,您此刻,和我的利益是一致的。我也许会失去陛下的宠幸,也许不会,也许,从您这儿得到了宝贵的信息后会比之前更受宠,但您——陛下对您的去留毫不在意,太皇太后巴不得整个建章宫都是她的人,假如没人帮您说句公道话,您可能比我还要更早离开建章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