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黛亦觉察到了异样,心里不住打鼓,脖子却梗得更直。
沉默对峙半晌,却是苏含章先泄出一声轻笑,侧望向窗外,“你这性子,倒叫我想起了我的师父。就是你们口中那位,能生死人,肉白骨的鬼医。”
沈黛眼睫一霎,情不自禁前倾身子脱口问:“他现在人在哪儿?”
重生以来,她一直在寻找鬼医的踪影。戚展白的眇目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寻常医师根本无能为力,鬼医是他们全部的希望。
苏含章眼珠子斜来。
沈黛惊觉失言,讪讪咳嗽一声,重新直起腰板,端着脸坐好。
苏含章眼里浮起笑,将筷子放在她手边的筷枕上,她一抬手就能够到。嫣然的唇瓣翕动,用一种极淡然的口吻,轻描淡写道:“他睡着了。”
“睡着了?”
“嗯,睡着了。”
他悠然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青花小瓷瓶,放在桌上,轻推至深黛面前,“他吃了我做的药,肢体慢慢变得麻木,意识也逐渐不清醒,五感尽失。也就三天时间,他便只能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死不了,但也醒不过来了。”
窗子里,落日收敛尽它属于白日的最后一片红光,翻下矮墙,没入地平线。
苏含章在漫天泼洒的如血鲜红里,望着她,笑容温煦,“所以你想找他帮戚展白治眼睛,不可能了。”
屋里一瞬静默,静得能听清楚远处芭蕉叶上积雪落地的簌簌声,沈黛跟着那芭蕉叶,细细地抖了抖,衫子底下的两只手臂一颗一颗慢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一个倾其所有教授他医术的恩师,他竟然就这么除掉了?提起他的死,还一点也不愧疚?
沈黛交叠在膝上的手不由攥成了拳,手背迸起青筋,她皱起眉,无比厌恶地斥道:“你当真是比豺狼还狠情绝性。”
苏含章被她这模样怔住,仿佛陷入了什么回忆,眼神有一瞬空洞,却并未恼怒,只喃喃着,“豺狼吗......”
但也仅是一瞬,他便轻笑了下,定定望向窗外如墨水般逐渐渗开的夜色,“我还在掖庭的时候,我母亲也拿类似的话,骂过欺负我的宫人和内侍。”
沈黛愣住。
他的母亲,淑妃吗?那也就是......
“不是戚展白的母亲。”苏含章寒声打断她思绪,这还是他今日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明显的愤怒之色,“是我的母亲,掖庭里的一个罪奴。”
“罪奴?”沈黛懵了,狐疑地看着他。
他笑了一笑,“不用怀疑,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但她就是我的母亲。只有她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拿东西砸我,也不会像淑妃那样,指着我鼻子,说我是孽种。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只是看着她厌恶的表情,就好难过。”
孽种......
沈黛望着他清俊的侧脸,抿了抿唇,慢慢垂下眼。
这是赤/裸裸的迁怒啊!淑妃明明知道,她这孩子是从哪里来的,若不是他们强行将他带进宫,也不会......
苏含章却仿佛并未把这事放在心上,嘴角犹带一丝笑容,目光透过窗外缓缓爬升起来的月影,望向远方。
“自我有记忆以来,听的最多的就是骂声。一开始,我还会去找淑妃哭,因为掖庭管事的嬷嬷告诉我,所有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会拼命保护自己的孩子。于是我满含期待地过去,又被劈头盖脸地骂出来,而那几个嬷嬷就围在门口看我笑话。”
“我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淑妃才不喜欢我,所以我每日都殷勤地把她的活也给干了。”苏含章边说边指了指桌子,“那时候我还没这张桌子高,干的却是掖庭里头最苦最累的活。”
似想起什么,他忽然转头问:“你洗过衣服吗?”
沈黛“啊”了声,摇摇头。
显国公府上的姑娘,怎么可能自己动手洗衣服?别说在家里,便是前些日子她同戚展白搬去小木屋,戚展白都没舍得让她干这些重活。
苏含章笑了下,“我洗过,还是大冬天的时候。”
他低下头,摩挲掌心那层那与他气质全然不符的厚茧,茧子里头还藏着大大小小去不掉的疤。
“天特别特别地冷,我手肿得跟馒头一样,疮子都破口流了脓,一沾水就钻心地疼。母亲看不下去,帮我把衣服都洗了,还跑去嬷嬷那里给我偷药。”
“一次两次还好,可偷得多了,嬷嬷她们就发现了。她们用世上最难听的话骂我们,举着棍棒追我们。母亲拉着我拼命跑,最后还是被追上了,棍棒跟雨点一样落下来,她压在我身上,帮我全挡了去。”
“那时候我就在想,倘若有一天,我能从那鬼地方逃出去,我一定要好好孝顺她。”
他如是说着。
月影婆娑,因逆光的缘故,沈黛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瞧见那一双眼睛,深邃又明亮,收敛了平时的阴笑,流淌出温暖而笃定的光。
然而下一刻,那光便随着他垂覆的眼睫陨落了。
“我七岁那年冬天,那天正好还是她的生辰,我想给她过生辰,从御膳房偷了好吃的回来,被厨子发现打了一顿,伤着了腿,但我心里还是高兴的,至少他们没把吃的拿回去。”
“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屋里,抱着吃的藏在桌子底下,想等母亲回来给她一个惊喜。可是我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天黑她都没回来。我就出去找她,发现她倒在水井旁边,一动不动,头发都叫雪花冻住了。我拼命摇着她胳膊喊她,她都没睁开眼。”